姜海棠嘴角劃過一抹笑，揚聲說道：“去年插隊知青王二毛偷生產(chǎn)隊化肥，判了七年。”
她的聲音很是清脆，清晰地傳入室內(nèi)。
屋里霎時死寂。
吳秀云和李秋蘭兩個人似是一瞬間閉麥，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那知青只是偷了一點化肥，李勝杰偷的可是廠里的核心技術(shù)。不妨算算，需要幾年！”
姜海棠說完，轉(zhuǎn)身離開。
吳秀云這個人，對她不好，但對于她的親生孩子，是頂頂好的。
果然，姜海棠走了不遠，就聽到吳秀云的哭嚎聲又響了起來。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姜海棠緩步走在雪中身后留下串串腳印。
廠區(qū)高音喇叭里“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萬歲”的聲音在雪中格外嘹亮，即便是寒冬，依舊讓姜海棠覺得，生機勃勃。
三天之后，陸良辰回家，帶來了一個重要消息。
經(jīng)過調(diào)查，李勝杰是被人引導(dǎo)去盜竊廠里的最新研究成果。
“咱們廠最近雖然取得了一點成就，但還不至于讓人盯上吧？”
姜海棠并不覺得最近這幾個月解決的技術(shù)問題有多重要。
“去年春季廣交會，Y國‘惠特克紡織機械公司’商務(wù)代表安東尼·威爾遜以‘技術(shù)交流’名義邀請我國部分工作人員參觀劍桿織機。”
“他私下提出用三臺最新型號劍桿織機交換羊絨紗工藝參數(shù)，我們有幾個工作人員沒有經(jīng)得起誘惑，答應(yīng)了下來，并付諸實施。”
“后來，該計劃被發(fā)現(xiàn)，對相關(guān)人員進行了出來，但對方在國內(nèi)收買了不少人，繼續(xù)從事破壞活動，意圖破壞我國紡織業(yè)的發(fā)展。”
“我們?nèi)ツ陞⒓訌V交會火車上遇到的，和這一次誘導(dǎo)李勝杰的人，都與此有關(guān)。”
陸良辰簡單的說了一下事情的原委，姜海棠聽著有些后怕。
原來敵特竟是如此無孔不入，不敢想這一次如果讓李勝杰得逞，他們這么長時間的研究成果，都要被人弄走了。
可姜海棠總覺得，事情沒有這樣簡單，她心中還有疑慮。
“李勝杰才到城里不過短短時間，又不在廠里上班，這些人再怎么找，應(yīng)該也不會找到他。”
姜海棠將心中的懷疑說了出來，陸良辰點頭表示贊許。
“我們也懷疑這件事應(yīng)該是李勝利所為。但李勝利太狡猾，一切證據(jù)顯示李勝杰想要錢，被人利用去偷竊，和他沒關(guān)系。”
“不管怎么樣，李勝利這樣的人在廠里，太危險了。”姜海棠蹙眉。
她想起上輩子，李勝利一路扶搖直上，一個農(nóng)民家庭出生的人，能平步青云，真的只是依靠梁和平這個廠里的工會主席扶持？
或者背后扶持他的人，根本不是梁和平，而是不為人所知的神秘力量？
思及此，姜海棠一雙漂亮的眉蹙的更緊了。
陸良辰以為，姜海棠是對于李勝利繼續(xù)留在廠里不滿意。
他輕輕握住姜海棠的手說道。
“雖然沒有拿住李勝利的把柄，但因為李勝杰的行為，李勝利被牽連降職為普通工人。”
如果依著陸良辰，早就把李勝利收拾了，可上面安排，李勝利這個人，暫時留著，以待釣出大魚。
他不得不讓這個人繼續(xù)留在廠子里礙眼。
但這是秘密，知悉范圍不能擴大，姜海棠不該知道。
“主席教導(dǎo)我們，階級斗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姜海棠忽然笑了起來，笑過之后，輕輕的說了這么一句。
陸良辰瞬間領(lǐng)會。
“我知道了！”他用力地擁抱了一下姜海棠。
接下來的日子，姜海棠沒有繼續(xù)關(guān)注李家的人。
但李家的事，在廠里影響很大，她就算不曾關(guān)注，也聽說了不少。
先是李勝杰被送到農(nóng)場勞改去了，聽說以通敵叛國破壞革命的罪名判了十五年。
李勝利因此被降職為工人，去了后勤部，負責(zé)燒鍋爐和打掃衛(wèi)生。
他在工作之外，每天要和吳秀云和李秋蘭一起接受教育改造。
倒是梁素雅沒有被連累，但她自覺丟不起這個人，在鬧離婚。
李勝利不同意離婚，梁素雅就住到娘家不回來。
李家的生活，簡直就是一地雞毛。
吳秀云癱瘓以后，一直是姜海棠伺候，什么活兒都沒干過。
到了城里，她依然維持這種廢物人設(shè)，什么都不干。
李秋蘭要負責(zé)家里家外的一切事情，但李秋蘭以前也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人，何曾干過這么多的活兒，少不得天天鬧騰。
李勝利每天忙完工作，接受完教育之后，回家連一口熱湯熱飯都沒有。
每每這時候，他就后悔，如果自己轉(zhuǎn)業(yè)之后，直接回家，將姜海棠接到城里，現(xiàn)在的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尤其是看到姜海棠在廠里越來越受重視，工資那么高，還得了那么多表彰和榮譽的時候，他后悔的心肝脾胃都疼。
同樣一地雞毛的還有康家。
康小夏堅決不同意嫁給王廠長家的傻兒子，大鬧一場之后，這個消息不知道怎么就傳出去了。
王廠長沒有娶到心儀的兒媳婦也就罷了，自己還成了別人笑話的對象，他一輩子要強，何曾吃過這樣的虧。
一怒之下，他尋了錯處，讓罪魁禍首皮素芬每天去打掃廁所。
皮素芬的豐功偉績在廠里傳開之后，被所有人嫌棄，明里暗里都有人指責(zé)她。
皮素芬在外面沒什么本事，但是會在家里鬧。
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皮素芬隔一天就要上演一次。
康大春倒是想給媳婦解決問題，可上次被保衛(wèi)科教育過，在小黑屋里待了二十四小時之后，他慫了。
就連康母，似乎也放棄了用女兒為兒子兒媳婦謀福利的想法，就算兒媳婦把家里鬧翻天，也不曾去找康小夏。
康小夏住在宿舍沒有回家，除了上班，閑暇時間跟著姜海棠學(xué)習(xí)外語，她聰明好學(xué)，進步速度很快，短短時間外語水平已經(jīng)很不錯了。
日子過得很快，轉(zhuǎn)眼到了臘月初八。
這一天是機械廠生產(chǎn)的第一批提花編織機在紡織廠安裝調(diào)試成功，正式開工的日子。
清晨七點半，廠區(qū)鍋爐房的第一聲汽笛剛響過，姜海棠就聽見康小夏清亮的嗓音：“海棠姐！再不走來不及了。”
姜海棠忙開門，招呼康小夏先進來。
可康小夏堅決不肯進門，只是裹著紅圍巾在雪地里跺腳蹦噠。
“我不進去，你快點，海棠姐。”
“就來！”姜海棠只能麻利地套上厚實的棉衣鎖門出發(fā)。
廠區(qū)主干道上，宣傳科的小伙子們正踩著梯子掛橫幅。
“超額完成七五計劃第一季”橫幅被風(fēng)吹得嘩嘩響。
姜海棠和康小夏兩個人在路上說說笑笑地快步走著，聽見兩個女工在嘀咕：“聽說這批機器用的咱們姜工提供的圖紙？”
“可不，姜工是真厲害，不光能研究紡織技術(shù)，還能研究機械，我要是有姜工這么厲害就好了。”
“我可沒有這么高的志向，我只想著姜工能帶著咱們廠蒸蒸日上。”
“倒也是，姜工那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我也不做夢了。”
“你說，李勝利后悔了沒？這么好的媳婦，就這么沒了。”
“虧得他不要姜工了，要不姜工現(xiàn)在還在老家給他伺候癱瘓的老娘呢，我們廠里哪能有這樣的大發(fā)展？”
“聽說，梁素雅也要跟李勝利劃清界限呢。”
“梁素雅這人雖然小家子氣，但她嫁給李勝利，也算倒霉。好好的姑娘，一輩子就被李勝利這么個玩意兒給毀了。”
“她也是個拎不清的，前前后后找了多少次姜工的麻煩。”
二人嘀嘀咕咕的，一回頭，正好看到了姜海棠，說人閑話被本人聽到，兩個姑娘面上都有一瞬間的尷尬。
姜海棠不以為意的笑笑，左右說的不是她的壞話。
她和康小夏繼續(xù)快步朝著羊毛衫車間的方向走。
等她們到的時候，車間門口已經(jīng)圍得水泄不通，陸良辰正在工人的擁簇下和機械廠的代表核對交接單。
他呼出的白氣在栽絨帽檐上結(jié)出冰晶，手中的鋼筆凍得不下水，只得蘸著口水簽字。
車間里，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兩個廠的技術(shù)工人們正在緊張有序地對提花編織機進行最后的檢查和調(diào)試。
機械廠技術(shù)員仔細檢查著每一個零部件。
這批編織機凝聚了機械廠眾多技術(shù)人員的心血和智慧，也承載了紡織廠未來發(fā)展的重任，是兩個廠共同的希望。
“這批提花機可是大寶貝啊，不僅編織效率提高，編織出來的花紋更加精美、復(fù)雜，好些個紡織廠都等著要。”朱廠長樂呵呵地說著，面上的驕傲都掩飾不住了。
“那是我媳婦能干！”陸良辰看不得朱廠長這樣嘚瑟，立即丟出一句。
朱廠長：……
真小氣，這么小氣的人，怎么當(dāng)?shù)酶睆S長，他老朱就不這樣小心眼。
“讓讓！讓讓！不要擁擠，不要擁擠！”趙凱帶著保衛(wèi)科的人大聲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