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西欒縣的局勢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平衡期。
趙衛東和沈墨在公開場合，依舊保持著禮貌和默契，在全縣干部大會上，兩人并肩而坐，神情嚴肅的做出指示，接待上級調研和考察團時，也是一唱一和，很好的展現出了西欒縣領導班子團結的面貌。
但在內部核心圈層，尤其是關于天合能源和嘉禾集團遺留資產處置的事宜上，分歧依舊明顯存在。
沈墨的態度始終不曾改變，反復強調慢工出細活，寧可慢一點，也一定要確保資產安全，堅決不能出現任何紕漏，對細節條款上摳得極其細致。
趙衛東則是更注重效率和現實可行性，拋出數據，向沈墨坦言縣財政正在面臨著的巨大壓力和缺口，強調在規范流程的同時，設立合理時限，加快引資的速度。
兩人的唇槍舌.戰，時有發生，讓參會者心驚膽戰，很是揪心書記和縣長會鬧出不可調和的矛盾，到時候要進入選邊站的困境。
可是讓人猝不及防的是，這兩位會上爭執，但會后的私人互動還是存在的。
譬如，在機關食堂吃午飯時，兩人偶爾會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一邊吃一邊交談，雖然不知道聊得是什么，但態度還是不錯的。
甚至，還有人看到，有次書記和縣長加班的時間晚了，而且倆人都打發秘書提前下班，是趙衛東驅車把沈墨送回了住處。
縣委大院里那么多雙眼睛盯著兩人，這些畫面自然逃不過他們的視線，這些情況，讓人懸著的心算是大石落地。
漸漸地，也習慣了這種工作模式，書記和縣長雖然是各有主張，但是，他們都是在為縣里的發展著想，只是方向不同，大家要做的，就是在兩位領導的思路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而不是簡單的選邊站。
趙衛東和沈墨自然察覺到了這些態度，但對此也是心照不宣，沒有刻意去澄清或者否認什么，私下的接觸，自然是為了給家里個態度，讓他們安心罷了。
至于趙衛東送沈墨，純粹是湊巧遇到，紳士風度罷了。
實際上，無論是趙衛東還是沈墨，對對方的固執，都是感到頭疼。
關于天合能源和嘉禾集團遺留資產處置的會議是開了一輪又一輪，資料翻了一批又一批，可還是誰都說服不了誰。
哪怕是領導小組成立了，但是，依舊沒有太大作用，只不過是將戰場收縮范圍而已。
“衛東縣長，我還是持我的意見，成立一家全新的縣屬國有礦業集團，全面接管天合能源和嘉禾集團的遺留資產，同時，面向全國，邀請具有行業龍頭地位和國資背景的礦企進行戰略合作，參股比例不得超過40%，不參與具體經營，只進行投資及監管。”
第六輪會議上，沈墨將方案推到趙衛東面前，朗聲道：“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確保資源掌握在我們自已手中，直接管理，避免再出現天合能源那種尾大不掉，甚至反噬的情況。雖然過程緩慢些，可是，基礎打得牢，未來發展才更穩健。”
她這番話，條理清晰，立場堅定。
小組的幾個成員也是微微頷首，認為沈墨的方案很穩妥，無可指摘。
趙衛東的眉頭確實越來越緊，等到沈墨話音落下，他就凝視沈墨，沉聲道：“沈書記，你的方案聽起來很美，很規范，可是，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第一，成立新的縣屬國資企業，從搭班子、定章程、定人事、再到審計接受資產，需要多久？半年？不夠吧！起碼一年！這一年里，縣財政的窟窿拿什么去補？教師工資補貼、公交補貼、基礎設施修繕，這些民生項目，是不是都要停下來等？”
“第二，行業龍頭，還要有國資背景，符合這些條件的企業，能有幾家？他們憑什么看得上我們西欒縣的這點家當？就算看上了，他們內部的決策流程要多久？我們要付出多少代價等？萬一臨門一腳失敗呢？還有只40%的股份，不參與具體經營，幾家愿意？”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我們整頓礦企的目的是什么？不止是要收回資產，解燃眉之急，更是要趁這個機會引入活水，引入先進技術、管理經驗和市場渠道！如果只是財務投資者，只是會監督指手畫腳而不下場干活的大爺，對我們西欒縣產業升級能有什么實質性的幫助？說穿了，不過是換湯不換藥罷了！”
趙衛東話說到這里，聲音拔高：“我還是那句話，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看起來漂亮的花架子，而是能快速落地，帶來現金流，能盤活資產，帶來新技術的實干家！哪怕是規模沒那么大，哪怕不是國資，只要它有能力、有誠意、愿意遵守我們的規則，我們就應該優先考慮！”
“我的意見是，盡快厘清資產，完成評估，面向全社會，尤其是那些有核心技術、成熟市場和誠意的企業，進行公開透明的招標！我們要看重的是綜合實力和方案，而不是虛無縹緲的規模和背景！西欒縣需要的是一起并肩的戰友，而不是苦苦等待的神仙！”
趙衛東知道，其實以他，以沈墨的能力，找來國資背景的礦企接盤，不是什么難事。
但問題就在于，這種攤派下去的任務，別人能拿出來幾分誠意來干呢？
他們倆在西欒縣的時候，別人給面子，他們倆若是以后從西欒縣離開呢？
不能他們在的時候，花團錦簇，他們走了，就變成個大爛攤子吧？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
這樣的場景，已經重復了太多次。
誰都說服不了誰，觀點尖銳對立。
沈墨臉色微微發白，反駁道：“趙縣長，你的想法太激進了，這樣很容易再引來一批唯利是圖的投機者，很容易重蹈覆轍，風險太大！”
“風險？”趙衛東毫不退讓：“最大的風險是什么？是餓著肚子等死！是看著民生凋敝卻無動于衷無所作為！我們要防范風險，所以要加大監管、完善合同、設置好規則！難道吃到過一次蒼蠅，以后就水米不進了？因噎廢食，才是最大的風險！”
說著話，趙衛東抬起手，用力敲了敲桌子，帶著一種強大的壓迫感，鏗鏘道：“同志們，這是關起門來的會議，那我就把話說的直白點兒！我們西欒縣如今面臨著的問題，已經不是發展，而是生存！”
“守著金山，捧著金飯碗卻要被餓死，亟待解決的民生問題卻無法改善，這就是個天大的笑話！同志們，如果因為我們的行動遲緩，導致西欒縣未來真的出現什么問題，我們這些人都要被刻在西欒縣歷史的恥辱柱上，千夫所指，萬人唾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