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鵬的想法很簡單。
趙衛東不可能不知道他和耿觀瀾的關系。
但趙衛東在知道這層關系的情況下，還是把調研地選在了臨川縣，而以趙衛東平日里的為官之道，調研明顯不會只是走個過場，給耿觀瀾歌功頌德，而是要發現問題的。
這樣的情況下，讓周云鵬如何能不覺得，趙衛東這么做，是選擇倒向梁友民，準備以調研臨川縣的方式，來向梁友民納投名狀。
“那倒不是，他的調研地點里面，也有清溪縣?！惫⒂^瀾搖了搖頭，道。
周云鵬立刻愣住了，滿臉的錯愕。
既調研臨川縣，也調研清溪縣，初來乍到，便直撲市委書記和市長的自留地，趙衛東當真是膽魄非常。
“這位副書記的膽魄比你想的大，我和梁友民想拿他當刀，他拿我們當給他通風報信的信息員。”耿觀瀾平和解釋了一句。
“膽子倒是不小，不過，這第三極也不是他想做就能做的，沒有領導您點頭，他萬事難成。”周云鵬立刻一句，緊跟著，繼續道：“領導，您盡管放心，臨川縣這邊一定高度重視，認真準備，全力配合好趙書記的調研工作，讓他滿意的過來，滿意的離開?！?/p>
“嗯。”耿觀瀾應了一聲，接著道：“準備是要準備的，但是也要記住，接待一定要符合規定精神，從簡務實。匯報也要實事求是，成績要講，但困難和不足也不要回避。趙書記是去了解情況的，不是去聽歌功頌德的。最重要的是……”
話說到這里，耿觀瀾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道：“一定要展現出臨川干部隊伍嚴謹扎實務實的工作作風，以及清正廉明的精神風貌。有些地方，該整理的提前整理，該規范的規范好，不要給市委添亂，明白嗎？”
“領導您放心，我完全明白，一定堅決落實您的指示?！敝茉迄i立刻應下，神情凝重。
他能聽懂耿觀瀾的弦外之音，趙衛東來者不善，在他去之前，你要盡快把屁股擦干凈，把場面收拾利索，別讓人抓住把柄。
“好，就這樣?！惫⒂^瀾點點頭，便掛斷了電話。
他相信，以周云鵬的能力和手腕，只要提前有所準備，那么，趙衛東過去調研的事情，肯定就能夠應對過去。
緊跟著，耿觀瀾便拿起筆，在方案上簽下【同意！請衛東書記深入基層，掌握實際情況，也請注意安全?！?/p>
一切做完，耿觀瀾便讓劉文華將材料走了流程，并將消息傳達給了趙衛東
很快，梁友民便也得悉了這一消息。
“這家伙，倒是不偏不倚……”梁友民得悉趙衛東調研的地點既有臨川縣，也有清溪縣后，不由得揚眉玩味輕笑，然后便將電話撥給了清溪縣縣委書記王煜寧，吩咐了幾句，讓他做好趙衛東調研的準備，不要捅什么簍子。
調研，正式成為定局。
至于調研的形式，趙衛東也已經定好了，還是他的老規矩——不發通知、不打招呼、不聽匯報、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層、直插現場。
翌日上午，趙衛東便乘坐市委辦的車輛，駛出東山市委大院。
這一次，趙衛東輕車簡從，除了市委辦給他安排的一名秘書兼司機劉文昭，以及政法委辦公室副主任李彬之外，沒有任何人陪同。
出發之前，也沒有向任何人做通知，然后便直奔南云縣。
趙衛東心知肚明，清溪縣和臨川縣那邊必然是已經被耿觀瀾和梁友民打了招呼，上上下下，肯定早就做好了他過去調研的準備，就算有問題，也被蓋上了蓋子。
而且，那些想要反映問題的人，如今心里肯定也持觀望態度，想要知道他這位市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的調研到底是雷霆風暴，還是雷聲大雨點小、雨過地皮干。
所以，他不如先把這兩個地方放一放，先在南云縣或者東山高新技術開發區找機會立威，把姿態露出來，讓所有人知道他是干事、干實事的人。
至于為什么選擇南云縣，那原因就簡單了，不過是趙大書記在辦公室里隨手一扔，抓鬮扔出來的結果罷了。
車子剛駛入南云縣境內，天空中就烏云密布，飄起了淅淅瀝瀝的雨。
當車子行駛到距離南云縣縣城不到兩公里的主干道時，劉文昭目光微凜，迅速降低了車速，向后排的趙衛東低聲道：“書記，前面好像是南云縣來迎接咱們的同志。”
趙衛東循聲望去，目光所及，立刻看到前面不遠處，赫然是一幅壯觀景象——
四五輛黑色轎車和打頭的一輛警車，排成一字長龍停靠在路邊，十來號人撐著黑色雨傘站在雨中，正翹首以盼的望著他們車子駛來的方向。
顯而易見，南云縣這是傾巢而動，四大班子領導們齊聚一堂，要以沐風浴雨的姿態迎接他這位趙書記。
這時候，劉文昭眼尖，也認出了前方人群的身份：“書記，確實是南云縣的曹康書記?！?/p>
趙衛東透過雨水模糊的窗戶，面無表情的看著窗外那副官場風雨迎候圖。
他早就料到，雖然說了不打招呼、不用陪同接待，但是下面的人肯定還是會得到消息，肯定還是會來迎接迎接，但也沒想到，南云縣搞出來這么大的陣仗。
不過，他也知道，這些人未必是把他的要求當成了耳旁風，而是在變相的討好他——看，我們南云縣的班子多么重視您，多么熱情！
“書記，等下要停車嗎？”劉文昭轉頭向趙衛東低聲詢問道。
趙衛東淡淡道：“開過去！”
劉文昭愣了一下，但看著趙衛東的神情，立刻應了一聲，向前而去。
很快，車子便如同沒看到路邊的人群般，繼續保持著平穩的速度，從這群冒雨等候、笑容滿面的徑直駛過。
曹康錯愕看著這一幕，臉上堆起的笑容瞬間凝固。
就在這時候，他看到，趙衛東所乘車子的后排車窗降下。
曹康錯愕的眼神，猝不及防的撞上了車窗口趙衛東的面龐。
趙衛東就靜靜坐在那里，身體微微側向窗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也沒有鄙夷，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只有一種極致如同死水般的平靜。
他的目光，穿過密集的雨絲，落在了曹康那張布滿了錯愕和慌亂的臉上。
那眼神，同樣平靜無比，卻又萬分深邃，讓曹康的一顆心瞬間向著深淵滑落
這是——
死亡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