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時雨?乾元子?冥婚?”
司命府邸之前,李十五微微歪頭盯著那張同自已一模一樣的臉,面寒若冰。
周遭風起,拂動枯黃落葉漫天而揚。
某道君眼瞼有些微微泛紅,口吻輕不可聞:“是,確實是冥婚不假!”
李十五面色越來越黑,他不斷打量周遭,反復確認自已的確不在那條詭異古船之上,接著冷笑一聲:“什么亂七八糟,什么莫名其妙!”
“黃皮子居然會去配陰婚?還是和乾元子?”
他喝問道:“我再問你一事,這里是道人山,還是舊人山啊?”
某道君一怔,而后不解望著他:“道人種山已成,如今自然是道人山,你為何……還是這般迷迷糊糊,經常說一些莫名奇妙之話?”
天色,漸漸暗沉。
李十五從拇指眼珠中扣出花旦刀來,“砰”一聲,兇神惡煞般將司命府邸大門推開,提刀闖了進去。
府中到處掃得一塵不染,且有紅毯鋪地,一直延入深處,明明是大婚喜景,卻靜得詭異,只聞衣袂輕響,不見半分笑鬧,一眼望去,滿堂紅火,竟像是一場為死人操辦之盛禮。
“究竟怎么回事?”
“到底是誰在害我?”
李十五腳踏紅毯,一路橫沖直撞,來到一座大堂之中,見一位嫁衣如火女子,正跪坐于堂前,周遭紅燭搖曳,卻襯得她背影說不出的孤寂。
忽地。
女子回頭,果真是那黃時雨。
她眼角淚痕未干,笑容牽強:“十五,你來了?”
僅此一聲,李十五渾身沒來由雞皮疙瘩狂起,非是恐懼,而是……“黃姑……姑娘,李某管你究竟是誰,麻煩你換個稱呼可好?聽得我有些難受!”
而黃時雨旁,還停了一口棺。
棺蓋半揭,其中是一具近乎干尸的老者骸骨,似死去多時,能隱約分辨出,那是乾元子。
這時,某道君緩緩跟了上來。
他道:“一切皆是命,咱們走吧,還是莫要打攪他們了,畢竟冥婚非那尋常喜事,安安靜靜就好。”
見這一切,李十五反倒是眼神平靜起來。
他道:“你們到底是誰?又到底圖什么?還是直說為好,李某不想費那些心事了。”
他說完,便是就地在石階上坐了下來,或望望天,或盯著屋檐下掛著的燈籠出神,不再吭聲,不再搭腔。
“……”
見此一幕。
黃時雨,十五道君臉上,甚至是棺材之中乾元子那一具尸體,竟是詭異的浮現出無言以對之色,似是在說……這對嗎?這還是李十五嗎?
夜色越來越深,殿中紅燭已是燃燒過半。
“不說是吧!”
李十五站起身來,不再去看那兩人,默默朝著星官府邸之外而去。
周斬城中。
依舊是他熟悉的那般模樣,道奴,舊,人人腦后聞有陰陽鬼面,且有不少人朝他問好。
一半大小子樂呵笑著:“李道吏,好久不見啊,吃了沒?”
“還沒呢!”,李十五揉了揉他腦袋瓜子,又補充一句,“其實我挺喜歡吃飯的,從前跟著師父荒野中尋仙,什么都吃,給啥吃啥,其實啊……死人之肉也是吃過的,不然腳下沒力啊。”
他笑了笑,卻是頭一次笑得這般苦澀:“那個時候,我是真沒辦法啊,每日從日出走到日落,無論天時如何,大雨或是烈日,一走便是一整天,中途根本不帶休整的,只吃一頓晚飯,或是清晨簡單墊吧一下。”
“倒是我耳上掛著的青銅蛤蟆,一天到晚吃著饅頭,還是蘸著人血的,看得我們師兄弟眼饞地不行,忍不住了,把嘴皮上裂開的皮扯下,嘴里嚼吧嚼吧。”
“還帶著鐐銬,不準穿鞋,遇烈日不能避,遇冰雹不能躲,現在想想,這些日子其實并沒有過去幾年,還挺近的。”
在他身前。
那半大小子抬頭望他,又道:“道吏老爺,您吃了沒?我問您究竟吃了沒?”
李十五搖頭:“真沒吃,沒那胃口。”
半大小子忽地面色垮了下來,笑比哭難看道:“老爺,您現在明明該砍了我啊。”
“畢竟按您說法,‘您吃了沒?’可是黑話,是判斷一個人修為究竟能不能辟谷用的,你就該砍我。”
李十五敲了他腦門一下,笑罵道:“你小子,真病得不輕是吧,這好端端的我砍你作甚?”
“呼……呼呼……”
耳畔風聲陣陣,不覺寒意,倒覺幾分暖意,他轉身默默離去,倒是身后那小子又是不停喚他道:“老爺,吃了沒?究竟吃了沒?”
走過一條長街,李十五看到一處餛飩攤子,很是粗糙簡陋,且鍋碗瓢盆上滿是黑垢。
攤主婦人見李十五,忙不停解釋:“道……道吏老爺,我這餛飩是賣給道奴吃的,餛飩皮也不是白面搟的,是混了稻子殼的,怕您剌嘴。”
“給我來一碗吧,碰巧方才別人問我吃沒。”
“啥?您要?”
“嗯!”,李十五點頭,見沒有桌椅板凳,就隨意在一旁臺階上蹲了下來。
卻聽婦人忽地拔高了聲:“老爺,你為何不砍我?”
“我這鍋上黑垢,明明是為了殺你而特意淬地毒,你應該砍了我腦袋,剝了我人皮,將我一寸寸刮了才對啊,畢竟你經常干這事……”
“你有病不成?”,李十五皺眉望她,又朝她丟出一塊碎金,聲音很輕:“有垢無垢,我無所謂的,皆可下咽。”
婦人口里罵罵唧唧,一邊下著餛飩,一邊罵李十五是個妖孽,是那假冒之禍,哪怕是真的,那也丟失了本心。
李十五卻也不惱,只是接過碗來,慢條斯理吃著,吃了一會兒,又舉起花旦刀將自已腹部給剖開,將吃下的餛飩給一一取了出來,畢竟他真沒胃,吃進去嘗個味兒就行。
“謝了!”
他起身朝著婦人點頭致意,正準備離去之時,卻見那一襲嫁衣如火女子,于夜色朦朧之中,一步一步搖曳而來,腳步很慢,笑容很輕。
語氣,更輕。
“李十五,你為何……同之前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