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驟雨,驚濤駭浪。
波瀾不定的海面之下,漸漸濃郁的幽暗之中,無時不刻的回蕩著波瀾的轟鳴,夾雜著一陣陣仿佛山體滑坡一般的巨響,此起彼伏。
深海之中并不靜謐。
仿佛有毀滅的喧囂不斷回蕩。
就在永恒的黑暗和動蕩里,一縷純白的微光無聲的萌發,譬如寶珠一般,虛無之光撐起了萬鈞海水的重壓。
一步步向下。
“無漏寺妙法精深,佩服佩服。”
油彩面具之下傳來了毫無任何辨識度的聲音,那個佝僂如老猿的背影漂浮在開辟的海中空洞里,嘖嘖感嘆:“絕淵一系真是便利,只是事事都要親力親為,未免有些麻煩,杜珞珈維納若有需,在下這里倒是有幾件難得的好東西。”
“正法之道,神通具足,又何須外物?”
頭頂摩尼寶珠的僧侶冷淡的瞥了老猿一眼,“朽猿老先生,還是別賣弄那些幽邃的本事了,想著等一下怎么說服那位被你坑慘了的僭主吧。”
“嘿嘿,維納勿慮,淵主閣下胸懷四海,又怎么會在乎區區一時之利害呢?”
“但愿如此。”
說話的僧侶收回視線。
寶珠映照之下,顯現容貌。
莊嚴肅穆的僧袍袈裟之下,居然是一具略顯稚嫩和矮小的女童身軀,額頭和眉目妝點吉祥紋飾,額前金筆描繪了一道豎痕,如眼。
不過,說出的話語,卻老氣橫秋、沙啞低沉。
升變或是絕淵之道,走到高深悠遠之境,精神脫離肉體單獨行動也不在話下,稱之為星靈體投射或者是陰神出游、靈魂脫殼都無所謂,也僅僅只是名字上的區分而已。
可靈體有時候往往也有諸多不便,容易遭受外物干涉和侵蝕,有所閃失的話還會損傷根本,故此,因此而誕生了諸多技藝和方法。
譬如此刻這一具人面三眼荼吉尼的護法,威能殊勝,能行走空海,大力無窮,能持護法,能害眾生,能行十方眾生所行之處!
看似嬌小的少女模樣,真正顯露出原本的模樣,說不定比大群或者是災獸還要更加狂暴猙獰。
在深海之中,他無視了極寒和重壓,閑庭信步的向下,虛空之中的蓮花隱隱開放凋謝不定。
就連海中的畸變物種和巨大的災獸都被那幻光所引誘,不由自主的匯聚,靠攏,追隨在了他的身后,投入荼吉尼護法的腳下,漸漸凋零,灰飛煙滅。
看起來絲毫沒有任何的殘酷和恐怖,反而安詳無比,譬如諸法生滅,緣起緣滅,如此安寧。
前面,引路的朽猿微微一頓。
“到了。”
深海之中,一片凄清,遍布裂隙的海床之上灰撲撲的一片,再看不出往日的深淵和諸多恢弘的建筑,甚至沒有絲毫活物存在的蹤跡。
杜珞珈不由得皺眉。
倒不是懷疑朽猿帶錯了路,而是感慨傳聞這種東西,有時候果真是有幾分道理的。
僭主這種順風浪逆風縮、贏了狗輸了龜的家伙,實在是太過于蟲豸。
而淵主更是其中翹楚,這才僅僅只是輸了一陣,立刻開始鴕鳥,藏進海淵里,連頭都不露了!
這是怕什么?
隔著十萬八千里,還有人能再打上門來不成?
實在是丟人現眼。
此刻,哪怕是他們都已經到了家門口了,依舊毫無聲息。恐怕不知道還縮在哪個屏幕后面看監控裝死呢。
杜珞珈不由得瞪了朽猿一眼,你特么干的好事。
朽猿嘿嘿一笑,好像什么事情都沒發生一樣,向前漂移而出,手中取出了一枚信符揮了揮之后,投出了一縷靈質波動。
“客人已經到了門前了,淵主何吝一見?”
深海死寂,毫無反應。
“……”
杜珞珈皺眉,回頭看向了朽猿。
朽猿也愣了一下,旋即恍悟,介紹道:“這位乃是無漏寺善駐法王之使,上院甘露叢林的主持僧主,杜珞珈上師。
聞名淵主雄威,特來拜訪,還請不要見怪。”
說著,向著杜珞珈看了一眼,無聲催促,杜珞珈的表情抽搐了一下,頭頂寶珠大放光芒,荒蕪的海底頓時七寶遍生,美不勝收,宛如仙境。
顯現身份。
這特么是淵主,還是自閉癥啊,合著特么的是看到有生人來了不肯露頭,都已經風聲鶴唳到這種程度了嗎?
果然,正如同朽猿預料一般,那一瞬間,海淵崩裂,驟然顯現,無窮黑暗井噴而出,帶著狂怒和憎恨,宛如巨柱一般的升起了,一張模糊的面孔從黑暗之中顯現。
那一張面孔變幻不定,時而浮現裂痕,收縮膨脹,死死的盯著朽猿。
怨毒之意刻骨。
過了許久,仿佛終于從牙縫里擠出聲音:
“……你居然還敢來?!”
塔之陰影隱隱顯現,狂暴的僭主之律從虛空中延伸,仿佛怒獸,饑渴難耐,擇人而噬。只是,聯系到之前大門緊閉裝死龜縮的樣子,多多少少都難以避免色厲內荏、裝模做樣的感覺。
“哦?淵主閣下這是何意啊?”朽猿仿佛不解一般:“我可不記得有什么地方開罪了閣下。
況且,羅島之兇險,我本以為閣下心知肚明呢。”
那一張模糊的面孔停滯了一瞬,仿佛錯愕,旋即,越發的狂怒起來。
聲音嘈雜,就像是無數魚類和人聲的嘶吼。
“本座費盡心思,好不容易奪回羅島,你明明從旁窺伺,為何沒有出手?!事已至此,你還有何話要說!”
朽猿的動作稍稍停滯,微不可覺。
沒有預料到,僭主的感知竟然如此離奇,還是說,另有其他的方法?
居然發現了自己?
即便如此,聲音卻不停,反而顯現出了分外的忠實和無奈。
“僭主有所不知,彼時狀況險惡,即便是在下出手也已然無用。
一時茍且,也不過是為了留下有用之身,此番前來,也是費盡心血,奔走四方,為淵主討回顏面,誅除逆賊啊!”
“哈!”
僭主之面冷笑,“那怎么不見你提季覺的狗頭來見我?”
朽猿充耳不聞,恭謹的彎腰:“實不相瞞,前番的失利,在下心中也是悔恨懊惱許久,此番前來,正是為了獻上破敵之策。
只盼淵主能夠不計前嫌,再聽在下一言!”
淵主之面俯瞰,許久,漠然道:
“說來!”
“……在這里?”
朽猿停頓片刻,環顧四周荒蕪景象,忽然問道:“在下與維納聯袂而來,一番拳拳之心,為何淵主甚至連門都不愿意讓在下一進呢?”
不知究竟是警惕,亦或者是,本能的懷疑,就像是產生了某種猜測一般。
只是那種毫無起伏和辨識度的聲音里根本聽不出什么意味。
頓時,淵主的眼神也變得冷漠起來。
仿佛克制著怒火,陰冷俯瞰。
許久,嗤笑了一聲。
“好,那就進來吧。”
海淵再度展開,浮現無窮黑暗。
就像是,無止境的下墜……
曾經前來數次的朽猿也微微一愣,環顧四周,什么都看不清楚,一切都被灰黑色的霧氣所遮蔽。
只有腳下的磚石,隱隱浮現出了裂痕,仿佛慘遭風暴蹂躪一般。
感受著霧氣盡頭所投來的惡毒視線,杜珞珈的瞥向朽猿的眼神就古怪起來:
你故意的吧。
以正法之加持,神目之威能,哪怕沒有動用賜福,依舊能夠隔著霧氣,窺見隱隱綽綽的建筑輪廓,遍布殘缺,滿目瘡痍。
看來之前在羅島吃的虧是真不小,甚至還波及到了僭主的國度,損失慘重啊。
他瞥了朽猿一眼,無聲警告:人家沒有把你這個死猴子活撕了,都算是寬宏雅量了。
結果你個狗東西,還哪壺不開提哪壺?
你特么不是真身來這里,老子可是出竅而來,別特么惹炸了僭主,讓我遭罪!
走進破敗的大殿之后,臺階之上的王座隱藏在漆黑的霧氣里,依舊遮的嚴嚴實實的,只是一道若有實質的視線,卻其中投來。
冷冷的看著他們。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朽猿仿佛也覺察到了自己的冒昧一般,沒有再賣弄唇舌,主動后退了一步,讓杜珞珈走在前面。
“老僧杜珞珈,此番代表無漏寺上院前來,除了要渡化昔日象洲所種的外道護法之外,也專為助淵主一臂之力!”
“就你一個?”王座之上的聲音失望了起來。
“非也。”
杜珞珈微微一笑,“老僧不過是個同道們推出的代表罷了,除了在下之外,還有朽風、血眼相助,等待時機恰當,我等合力而上,區區羅島,不在話下,平推七城也易如反掌!”
“說的好聽!”黑霧嗤笑,“無漏寺好大的名頭,就來你這么一個超拔,巴丹塔都死在了那個工匠的手里,你又算得了什么?
扯了那么多名頭,也看不到人,怎么就只有你一個來?”
“這都是在下的自作主張。”
朽猿一嘆,“各方各部,調和麻煩,想要湊齊還需要一番時日。況且,朽風血眼一幫粗人,目無王法之輩,如何有幸能親臨海淵,萬一沖撞了淵主,反而不美。”
話雖然這么說,但不妨礙大家肚子里罵娘。
你個龜孫,縮到這種程度,來了個杜珞珈還藏頭露尾,這要是烏泱泱來一大幫人,你特么還敢露面么!
如果不是為了取信淵主,他甚至連杜珞珈都不愿意帶。
“但總要有個首尾和章程吧?”
黑霧含恨質問,從牙縫里擠出聲音:“季覺此獠雖為篡逆草芥,可天資才情著實驚人,實在是罕見的余燼良才,聯邦肱股……咳咳,更兼造物棘手,還有樓家作為后援。
不知二位有何良策?”
“淵主勿慮。”
杜珞珈朗聲一笑,雙手合十,周圍隱隱浮現出八個詭異的輪廓:“此番外出,老僧特地請動了善駐法王,賜下了八部天龍護法眾,渡化外道季覺,萬無一失!”
“哦?”
黑霧之中的視線仿佛微微一亮:“這八部天龍可有何神異?”
“且聽在下慢慢道來。”
杜珞珈身后的虛空之中護法金剛尊一一顯現,口若懸河的介紹道:“天眾來去無形,能興雷霆、推造化,演化地水火風;龍眾堅固無匹,穩如泰山,潛則隱介藏形,騰則充斥乾坤;夜叉來去如電,神鬼莫測、阿修羅狂暴勇猛、斗戰無雙……”
源自無漏寺下院,傳承數百年的護法幾乎可以稱之為神,尤其是善駐上師為了奪回家神,所賜下的更是佼佼者。
幽霜之寂、白館之生、狼之潛伏變化、狂屠之殘虐毀滅、未央之無窮放縱、蟲之來去無蹤……已經盡得精髓,八部天龍在手,就已經足夠鎮壓局面,壓下任何反抗和變數了!
“還有呢?”
淵主追問:“其他部分可有安排?朽風所來何人?血眼的部眾幾何?”
朽猿都未曾想過,淵主會謹慎至此,非要把每個環節都搞明白,如今儼然就是一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架勢。
可各部底牌又哪里能全部交代,只能撿著不要緊的說。
于是,淵主的態度就迅速冷淡了起來,仿佛看出了他的敷衍,漠然道:“既然萬事俱備,各位可自行其事。
有那么多強者支持,共襄大計,不缺我這么一個。
又何必要我?
本座就在海淵靜待佳音,盼望各位得勝而歸了。
時候不早了,兩位請自便吧。”
朽猿沉默一瞬,仿佛咬牙許久之后,再度開口:“淵主且慢,如今各部齊聚,缺的就是閣下這般的軸心和統御啊!”
“是嗎?我都不知道自己這么重要。”
淵主仿佛被逗笑了,不急不慢,“那你說說吧,我有多重要?”
狗東西你特么……
朽猿的牙都要咬碎了,心累。
他媽的老子費勁心力攢盤子拉隊伍,萬事俱備了,結果你特么的開始拿喬裝大……得加錢了是吧!
可不等他說話,王座之上就傳來了嘆息。
“本座已知二位拳拳盛意,如此盛舉當前,本不該瞻前顧后,奈何,前番失利,損失慘重啊。”
苦澀的嘆息里,黑霧微微松開一線,浮現出國度中的凄慘模樣:“如今,有心共襄盛舉,可實在是無力相助,還望兩位見諒。”
原本的淵主,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時候還好糊弄,可現在,忽然開始哭慘哭窮……朽猿的頭皮開始發麻,就好像,有所不安。
可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目光落在黑霧之上時,話語忽然一頓,語氣古怪起來:“在下于淵主相識如此之久,此番為何如此見外呢?”
“……”
黑霧沉默了瞬間,傳來冷漠的聲音:“何意?”
朽猿追問:“只是心有疑惑而已,不知在下究竟做錯了什么,令淵主連一面都不肯露?”
沉默。
漫長的沉默里,沒有人說話。
朽猿無言,微微后退了了一步,杜珞珈垂眸,不知何時,已經雙手合十。
可一聲沙啞的輕笑,仿佛從黑暗之中響起了。
“……好啊。”
濃郁的黑暗漸漸稀薄,露出了一個模糊的人影:“你且上前來看吧,賜你覲見之榮。”
淵主的笑意輕柔,滿懷和煦的招手:“也好讓你看清楚,看仔細一些,可千萬別漏了什么。”
明明話語如此平和,可卻讓人感覺到一陣陣陰冷。
“不,不必了。”朽猿連連擺手,好像忽然后悔了。
“要不還是看看吧。”
淵主再度邀請:“來都來了。”
“不必了!”
朽猿斷然搖頭,透過了杜珞珈所分享來的感知,已經看到了……那一層稀疏的薄霧之下,無數僭主之律所糾纏的碎肉,血肉模糊的面孔,裸露白骨的頭顱。
乃至神情之上已經無法克制的狂怒和猙獰!
擇人而噬!
【狗東西,你究竟在攪什么!】
杜珞珈的怒斥以心傳心,【你說要引來強援,請我跟你走一趟,結果三番五次的開罪對方又是作甚?
倘若淵主真撕破臉,可別怪老僧轉身走人!】
誰不知道僭主都是一個個把面子看的比天還大的家伙,你這先后兩次往人家雷區上踩,是帶著老子來火拼的么!
腦子呢!
被滯腐爐心當柴燒了嗎!
“實不相瞞,此番前來,還有一事……機緣巧合,偶得一物,特來送予淵主雅鑒!”
朽猿大幅度的后退了一步,彎腰,強忍著心痛,抬起了雙手,就在黑袍之下的虛無之中,抽出了一方錦盒。
伴隨著錦盒的開啟,一枚遍布裂痕的殘缺虎符從其中顯現,令黑霧之中的怒意戛然而止。
那一雙饑渴的眼瞳,被寶光所照亮。
源自漩渦之下的珍寶,昔日天元之塔斷裂時所撒下的些許碎片,永恒帝國隕落湮滅時所殘存的威權!
對于每一個僭主而言,都是提升自身、奠定威權、擴張領域的重寶!
就連杜珞珈的眼皮子也微微一顫:沒想到,這狗東西這么下血本,真就這么想讓那個姓季的工匠死。
放在其他時候,這樣的東西,都足夠如同安國、長樂那樣的遺老遺少再火并一場了!
黑霧一震,再震!
根本沒有絲毫的猶豫,卷起了虎符來,死死的攥住了,不肯松。
“不錯,不錯,真是好寶……”笑聲停頓了一瞬,旋即惱怒了起來:“你什么意思?”
因為朽猿也沒有松手,同樣抓著虎符,抬頭直勾勾的看著淵主:“事已至此,淵主總要給大家一個保證吧?”
淵主惱怒,“君無戲言,既然答應了你們,又如何會做不得數!”
朽猿一步不退,斷然的要求:“那就請閣下焚表上奏,對塔立約吧!”
彼此僵持之下,兩雙眼睛互相看著對方,直到淵主壓抑憤怒的聲音響起:“好,就如你所言!”
啪!
一張羊皮卷從黑霧之中浮現,丟了出來。
僭主威權的氣息纏繞其上,所指向的,毫無疑問就是巍巍之塔,一切僭主的源頭和末路,以淵主自身的威權為憑為質,雙方協力,平推羅島!
甚至,在朽猿的要求之下,再加上了一條:若有退縮,因自身致使大計失敗,就失落一切威權,永世淪落于塔之陰影中,不得解脫!
“……”
漫長又漫長的猶豫之后,黑霧之中,伸出了一只遍布裂隙的手掌,按在了契約之上,留下了自身的名諱!
“到你了。”淵主含恨說道,冷冷的看著他:“總不至于在契約上,跟本座玩什么把戲吧?”
朽猿仿佛微微一笑,同樣伸手,落在了契約之上,留下了大孽所賜下的封號。
【龍毒】
終于……
黑霧中的視線落在契約之上,無聲一嘆。
終于抓到你了……
很快,伴隨著卷軸無風自燃,上呈塔之陰影,雙方都感覺自己靈魂之上仿佛多了一道枷鎖。
朽猿再度顯現恭謹,仿佛無可奈何一般的低頭,“事涉七城大計,有所冒犯,還請淵主見諒。”
“但愿如此。”
淵主漠然,緊握著手中的虎符,問出了最后一個問題:“事已至此,汝等打算何時發動?”
“十日!”
朽猿大笑,斷然的保證:“給我十日!”
就此,立下了約定和保證。
十日之后,攻下七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