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頭銜是不是買的?
這話放在協會里,任何一個大師聽完不捋起袖子來把對方冚家鏟的話,這事兒就不算完.
放幽邃里也一樣!
你可以攻擊我的道德、我的素質和我的用心,但你不能質疑我的水平!
罵的太臟了。
沒辦法,不能怪季覺人身攻擊,是你費爾南先開的。
他只是被降智了,又不是真變成了傻子!
換成個其他人來,說聽這么一大堆歪理邪說,搞不好就多多少少信了那么一點。
可此時此刻,在這種狀況下,一旦自我產生動搖,哪怕僅僅只是一丁點,就已經離死不遠了。
這才是費爾南真正的目的,通過沉淪之道的展現和力量,不斷的削弱和打擊季覺,無所不用其極的讓他出現動搖。
縱然僅僅只是對沉淪之道的理念產生微不足道的認同,都會被費爾南所創造的泥潭所捕獲,淪落其中,在徒勞的掙扎里失去所有之后,被吃干抹凈,反過來成為對方更進一步的墊腳石。
這是滯腐對余燼的侵蝕和同化。
人可以騙得了別人,但騙不了自己。
余燼之原罪,就在于工匠自身早已經根深蒂固的傲慢和自以為是,可真正重要的地方,同樣也源自于此。倘若一個工匠連自己的理念都無法相信,連自我都無法保持的話,淪為工具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平心而論,費爾南的手段不可謂不高明,用心不可謂不歹毒,手腕也不可謂不狠辣……唯一的問題是,他選錯了話題。
萬物自化?
你跟季覺說這個,季覺可就不困了——如今的七城,哪里有什么萬物自化?
所謂的萬物自化,早就不存在了!
這完全就是數據造假!
從他發現季覺開始動搖自己的基本盤,開始想要干掉季覺,人為的去修正結果時候,他想要的自然,就已經不存在了!
不,甚至更早之前……
在他親手下場推動這一切開始起,就已經再非自然。
或許沒了費爾南,七城依舊會腐朽,依舊會越來越爛,依舊會走到這樣的地步……可當他親自投入其中,擔任那個至關重要的角色時,自然演化就已經被人為的扭曲了。
放實驗室里,整個實驗從開頭到結尾,都特么給你造假造完了!
更何況,還有季覺這個干擾源的存在。
短短幾個月的時間里,季覺在七城之內所奠定的一切,乃至季覺本身!
倘若放任不管的話,害風一過,等待著七城的就是早已經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羅島艦隊,到時候一統七城,徹底完成海岸化也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到時候,沉淪之基礎將被徹底抹除,費爾南所做的一切,都將變成季覺的嫁衣。
他指派朽猿去給季覺找麻煩,募集了那么多人手,甚至不是為了平推七城,而是為了限制住季覺,哪怕殺不死他,也要讓他在那個至關重要的節點上,無法插手七城的變化。
一次插手之后,就是第二次插手,到最后,放棄演化,干脆直接手操了。
這算哪門子萬物自化?
“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這種廢物!”
季覺無視了沉淪之焰的侵蝕,指著費爾南的臉,直接開腔罵人:“你自己就是七城最大的絆腳石,還找出理由來說這一切就應該是這樣,就是他們爛泥扶不上墻……他們落入的泥潭,難道不就是你親自挖出來的么?
擺了一輩子的爛,結果被我兩個月給卷完了,還有臉說萬物自化?!”
“你不也將他們視為工具么?”
費爾南冷笑:“你甚至從來沒有記他們任何一個人的名字,難道你要告訴我,你真的將那些人視為患難同胞、手足兄弟?”
回答他的,是一句擲地有聲的話語。
“那咋了?!”
季覺昂起頭來,斷然的反問:“我又沒說自己是救世主!我什么時候說過自己是來七城做好人好事兒的?
你一個幽邃,居然在指望一個聯邦的軍火販子有良心?
咱倆究竟是誰的腦子有問題?!”
從一開始,季覺就沒掩飾過自己的目的。
最早的時候是象洲,緊接著是羅島,到最后進取七城。
他所要的,就是將這一切都握在手中,將整個七城都變成海岸的工廠,讓這一切都變成自己掠取財富、影響和力量,擴充提升生產力的源泉!
最好將每個人都拴在流水線旁邊,給自己二十四小時三班倒的干活……
賺來的錢全都花在內部的超市,從老婆到小孩兒全都變成自己的員工,生下來之后就上海岸的學校,成年之后就在海岸工作,最后死的時候都在海岸自己的醫院里!
最好讓每個人都離不開海岸,最好讓他們一輩子都給我打工!
“有句話你說的沒錯,費爾南,我從來沒在乎過你們所造的一切,我也沒有將他們視為同胞手足,我所需要的,僅僅只是工具而已。”
季覺輕蔑冷笑:“可誰說工具就不能保有價值,誰說工具就不能有所作為的?”
費爾南沉默,盯著他。
死死的。
試圖從那一張面孔,那一雙眼瞳上,尋覓哪怕一絲絲的謊言和虛偽,可惜,沒有,完全沒有。
甚至他能夠感受到,從一開始到現在,沉淪之境的侵蝕和束縛之下,哪怕就在所有的才能和天賦都被盡數剝奪的現在,季覺對自身,都沒有任何的動搖!
人是沒有辦法騙自己的。
他說的,都是真的……
這就是徹頭徹尾的怪物,純粹無比的例外,根本沒有把他們當人,甚至也沒有把自己當人……
理所當然的,將一切都視為工具,將所有人的價值都進行衡量,然后納入掌控之中,任意支配。
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擇任何手段!
可這他媽的哪里是余燼了!
倘若閉上眼睛的話,他幾乎要懷疑,站在這里的是另一個來自幽邃的大師!甚至,比幽邃還要更加的邪門……
他能夠感受到,對方身上那種引而不發的惡意,從一開始到現在,某種隱匿卻又凌厲,令自己如芒在背的氣息。
就連幽邃都無法包容,哪怕墜入大孽的工匠都無法容忍的某種東西!
就在這一瞬間,他無聲的一笑。
選擇了放棄。
不,不只是放棄將季覺納入了沉淪,同時,下定了決心。
再不猶豫和遲疑,全力以赴的,將眼前的對手,徹底的碾成粉碎!
不然的話……
某種冰冷又猙獰的預感,緊貼著背脊,令他終于產生了明悟——輸的人,有可能會是自己!
那一瞬間,滿天群星陡然一變,一顆顆飽含怨毒的睜開了,倒映著下方的龍山巨人和季覺。
整個七城的沉淪之境匯聚,盡數施加在了季覺之上,強行剝離了一切煉金術的效果,壓制循環。
再緊接著,他手中的那一枚平平無奇的短棍——天工·一尺之捶,無聲分解,擴張,顯現出真正的樣子。
兩道被束縛在一層層封印中不斷激烈碰撞的詭異幻光,每一次碰撞,好像都令整個世界微微一震。
悖論的具現,理論和現實的沖突,被再一次引發了。
在彈指間,重疊了數千上萬次。
鎖定完成!
再緊接著,傾盡全力之下,足以將季覺連帶著巨闕在瞬間分解無數次的悖論,憑空顯現。
數千次上萬次的指數級分裂,吞沒一切。
即便是余波,也令整個街區都化為了塵埃,可就連塵埃都無法存留,就在無窮盡的分割之下,歸于虛無。
只有一片如夢似幻的蒼白涌動著,升騰,擴張,伴隨著無限制的向下分割,瘋狂的膨脹、增殖……數之不盡的花瓣在暴風之中飛上了天空,分裂之中緩緩落下,遮蔽了破碎的天穹,覆蓋了燃燒的大地。
如夢似幻。
將地獄裝點為天國,可天國之中,卻只有這一片無窮盡的蒼白,純粹到讓人感到恐懼和絕望。
難以呼吸。
花。
繁花開謝,無窮盡的擴張,以恢弘到難以計數的量級和繁復到就連理論都難以成立的操作數量,抵消了指數級暴漲的分割。
以量對量。
甚至,就在同時,還游刃有余的修復了龍山之上的裂口和傷痕。
沉淪之境所帶來的壓制毫無意義,哪怕將自身分裂的越多,所感受到的侵蝕和壓制就越強,可自始至終,都未曾有過任何的變化,毫無動搖。
她本來就不在沉淪之境的針對范圍里,也毫不在意滯腐之焰所帶來的畸變和焚燒。
無窮生滅里,好像有模糊的眼瞳從季覺身旁隱隱浮現。
垂眸俯瞰著創造者的狼狽模樣。
仔細端詳。
“來的好晚啊,伊西絲。”
季覺輕嘆著,解除了萬象引擎的預熱,取消緊急遷躍,終于松了口氣。
【您應該檢討一下自己,所提的需求是否過于離譜。】
伊西絲淡然回答:【好在,幸不辱命。五日之前,您所新建的項目——七城的全范圍掌控和入侵,大功告成。】
那一瞬間,就像是有清脆的響指聲響起。
咔——
如同暴雨傾盆,無數細碎的聲音籠罩了整個七城,響徹天地……
就在烈焰之中,廢墟之中,荒蕪和混亂里,在七城的每一個角落里,每一個有靈之類的身軀之上,所埋藏的種子,生根發芽。
從一雙雙物化為工具的雙手,從一具具和設備融合的身軀上,從每一張僵硬的面具笑臉,從那些異化的眼瞳和心臟之中……
蒼白的花朵無聲萌發,生長著,出現在了每一個物化畸變的人身上,燦爛盛開的花朵蓋住了那些畸變的身軀,覆蓋了空洞的眼瞳,遮蔽了那些麻木的笑容,令那些狼狽又破碎的身影,好像也被妝點了一樣,美不勝收。
哪怕這一份純粹的美麗之下,所隱藏的,是更勝過滯腐之道的殘酷掌控,就算此刻的妝點,絕非來自天國的禮物。
就像是有那么一瞬間,這個陰暗的世界,也終于展露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