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寧的心仿佛漏了一拍，因為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但是不敢相信……
“接著說。”
秦?fù)P卻是不斷咽著唾沫，剛剛還一臉平靜的他，此刻卻是難得的露出了慌張之色。
“厲寧，能不能……幫我倒杯水？”
這一次厲寧沒有說什么，起身去給秦?fù)P倒水。
哪想到厲寧剛剛倒好水，便聽見身后傳來了秦?fù)P劇烈的嘔吐聲。
“你怎么了？”厲寧趕緊沖了上來：“是有人給你下毒？”
秦?fù)P現(xiàn)在絕對不能死，就算是死也必須把真相告訴厲寧才行！
秦?fù)P吐得雙目充血，淚水都涌了出來。
身體甚至已經(jīng)開始痙攣。
“沒……沒什么……”秦?fù)P起身：“讓你看笑話了，老毛病了。”
厲寧趕緊叫侍衛(wèi)進來收拾。
待收拾妥當(dāng)之后厲寧才問道：“這什么毛病？你有病？”
秦?fù)P點頭：“有病，心病。”
“這毛病是十年之前留下的……”
秦?fù)P接過厲寧的水喝了一口，壓下自己內(nèi)心的慌亂和恐懼。
這才道：“厲寧……這件事憋在我心里十年了……”
“對不起，我欠你們厲家的。”
“你知道我為什么一定要娶小茹嗎？”
厲寧搖頭，隱約間他自己猜到了一些真相。
秦?fù)P深吸了一口氣：“我欠厲家的，所以我想補償，但是我知道，只要大周還姓秦，那厲家遲早有一天會被滅掉。”
厲寧眸光一凝。
秦?fù)P看著厲寧：“這句話我同樣送給現(xiàn)在的你。”
厲寧點頭：“我一直都知道。”
“呵……”秦?fù)P笑了一聲：“其實換做我是皇爺爺，恐怕也會想辦法除掉厲家。”
“我沒辦法保住厲家所有人，甚至我會殺了厲家一些人，但是我想著能不能至少保證你們厲家不被滅門。”
厲寧冷眼看著秦?fù)P：“所以你選擇讓小茹活著？”
秦?fù)P點頭：“只要小茹嫁給我，她就能保住一條命，我好歹還是個皇孫。”
“說不定她還會成為皇妃。”
“這是我唯一能為厲家做的。”
還有一點，厲小茹是個啞巴，就算留下她，她報仇的可能性也不高。
厲寧嘆息一聲。
“可是這和你的病，和我六叔有什么關(guān)系？”
厲寧看得分明，秦?fù)P的手指已經(jīng)攥得發(fā)白了。
“我的病就和六叔有關(guān)，十年前山洞里，當(dāng)我發(fā)現(xiàn)六叔已經(jīng)死了之后，我心里惶恐不安！”
“我怕……怕有野獸，也怕被追兵追到，但我總要活著吧？”
“我腿上有傷，沒辦法外出找食物，被困在山洞中的第三天后，我實在是餓得不行了……”
“我知道我再不吃東西一定會死的！”
“我要活著！我要讓那些害我的人都付出代價，我必須要吃東西……”
說到此處，秦?fù)P的嘴唇開始顫抖。
“我……”
“我吃了六叔的肉。”
寂靜！
整個大殿之中甚至聽不到兩人的呼吸聲。
良久之后。
厲寧一步步走上前，就停在秦?fù)P身前，隨后一拳砸在了秦?fù)P的臉上！
“你該死在十年之前的！”
秦?fù)P艱難起身，擦去了自己嘴角的鮮血：“不，當(dāng)年我就發(fā)誓，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輕易死，哪怕回到昊京城所有人都踩我，我也要趴在地上活下去！”
“我不是一個人，我要替六叔活著！”
“厲寧，我沒辦法，六叔為了保護我而死，我不能讓六叔白死吧？若是我就那么餓死了，那六叔的命豈不是變得毫無意義了？”
厲寧緊緊咬著牙，整個身體都在顫抖：“秦?fù)P，你就是惡鬼！你怎么下得去口的？”
秦?fù)P慘笑了兩聲：“你以為我這十年過得舒服嗎？我吃了十年的素，我不敢吃肉啊！”
“當(dāng)年我被困在那山洞之中整整十五天，十五天，我不吃不喝，怎么活？你告訴我！”
“我不敢出山洞，到處都在打仗，我甚至不知道該向著哪個方向爬，與其出去碰運氣，不如在山洞里等著救援。”
“那十五天，我是靠著六叔活下來的。”
秦?fù)P此刻已經(jīng)哭成了淚人，整張臉極為扭曲，仿佛下一刻就會瘋掉一般：“我擔(dān)心……擔(dān)心我吃了六叔的事被人知道，我……我便爬著，將六叔的骨頭扔出了山洞，扔在了山林里……說是被狼吃了……”
厲寧怒吼：“你能爬出去，就不能出去找吃的？為什么要……為什么要褻瀆我六叔？”
“爬不遠(yuǎn)的，周圍都是山坡，有些骨頭滾下去就再也找不到了……”
“閉嘴！”厲寧猛然將秦?fù)P從床上提了起來，隨后用力地摔在了地上，秦?fù)P的傷口立刻滲出了鮮血。
砰——
大門忽然被打開，幾個侍衛(wèi)沖了進來：“厲大人……”
“滾——”
那幾個侍衛(wèi)又趕緊退了出去。
“秦?fù)P，你罪有應(yīng)得！蒼天收了你，都有辱蒼天之名，你該下地獄感受那骨肉分離之痛！”
秦?fù)P全然不顧自己的傷勢，就那么躺在地上：“隨你怎么說吧，我雖然這十年總是會夢到六叔向我索要肉身，但是我從來就不后悔！”
“不吃他，我怎么活？”
秦?fù)P看著自己的手：“盼了又盼，等了又等，終于聽見鎮(zhèn)北軍在喊我的名字，為了掩藏一切，我挑了自己的腿筋，然后將自己埋在了干草之中。”
“誰第一個發(fā)現(xiàn)你的？”厲寧詢問。
“張非。”
難怪了。
張非當(dāng)年一定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端倪，人啃肉和狼啃肉肯定是有區(qū)別的，張非在戰(zhàn)場上摸爬滾打了那么久，什么猜不到？
就連秦?fù)P的傷勢他應(yīng)該也可以看出來。
十五天了。
什么傷還沒有愈合？
如果是狼咬的，怎么就咬得那么準(zhǔn)，怎么其他地方?jīng)]有咬痕啊？怎么咬了人卻只吃了一個呢？
再說……
吃得太干凈了吧？
厲寧起身，他恨不得殺了秦?fù)P，厲乾，一個如此英雄的人物，竟然最后死無全尸……
兩人一個躺著，一個站著，就這么過了良久良久，厲寧終于轉(zhuǎn)身離去，在離開大殿之前，厲寧忽然停下了腳步。
然后轉(zhuǎn)身看著躺在地上的秦?fù)P。
“秦?fù)P。”
“嗯？”
“你從什么時候開始打我六叔主意的，是在他死之前，還是死之后？”
大殿之中，秦?fù)P驟然瞪大了眼睛，皮膚顫抖。
“我……我……”
良久良久，秦?fù)P都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厲寧卻是沒有等待答案，因為他已經(jīng)得到了答案，轉(zhuǎn)身一腳踹開了大殿的門，門口的侍衛(wèi)都離得老遠(yuǎn)。
厲小茹站在遠(yuǎn)處，眼見厲寧走來，立刻迎了過來。
厲寧輕輕撫摸厲小茹的頭發(fā)：“我們走，皇宮，真是個人吃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