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氣森寒，陰氣沖天。
威嚴的聲音如同天雷震鼓，響徹二重天。
“圣尊，皇天這等宵小之輩，如何配與朕稱朋道友。”
酆都大帝！
這位執掌地府幽冥的主宰，竟然穿過人間，來到了仙庭之上。
鐵棠瞥了一眼下方，左相、右相都在一重天之下，其中右相氣息不穩，衣袍沾染了森森鬼氣，顯然是與這位鬼帝有過交手。
不過到底是沒能攔下對方，讓他破禁而入。
鐵棠暗道：“我本以為來的會是歸墟一方的鯤鵬空都，亦或是麒麟黃巡，沒想到會是這死老頭。
我與皇天交手，他理應作壁上觀，靜候時機，為何插手？”
咚！咚！咚！
酆都大帝每一步落下，虛空都泛起肉眼可見的漣漪，皇天的十二三萬分身，趁機聚在一處，隨時準備遁逃。
“止步！”
鐵棠單臂拔起天地榜，一甩旗面，如同怒龍神槍，指向酆都。
這股來勢極兇，便是酆都也不敢小覷，當即便停了下來。
“圣尊，皇天雖死不足惜，可而今大亂將至，宜靜不宜動。
朕以為……讓他割讓三重天，此事就此作罷，如何？”
“不如何！”
“鐵某倒是想知道，是何人請動了閣下出面？”鐵棠并不認為對方是自愿前來。
酆都大帝的名號，鐵棠很早就有耳聞。
在傳聞中，這位幽冥主宰，是從更高的境界跌落下來，他的實力深不可測，可能是天地人間最強的霸主之一。
那時候的鐵棠，還不知曉這里面……到底意味著什么。
但如今不同。
鐵棠已經知曉了酆都大帝的真實修為。
天尊！
比天尊更高的……還能是什么？
只有無量了！
傳聞不虛，也更讓鐵棠警惕。
一位從無量跌落下來的天尊，即便失去了無量之威，他也不敢有任何小瞧。
“并無他人出面，朕此行所為，無非是唇亡齒寒、巢傾卵破之理?！?/p>
酆都碧綠眼眸轉動，像是兩團鬼火燃燒，有焚盡幽冥之勢，似是有備而來。
他并沒有認為光憑一張嘴，就可以說服鐵棠罷手。
“之前你還提議與井軒、右相等人一起征伐仙庭，如今卻談什么唇亡齒寒之理，未免可笑?！?/p>
“此時亦非彼時！”酆都并不氣惱，而是看著不遠處對峙的風瀾與龍鎮。
“正如圣尊所說，如今你可是多了一個幫手??！”
鐵棠自是不信這些鬼話。
他知曉酆都一定是被某個人請動，那個人或許出于某種原因，不方便直接出手干涉，于是請酆都出面斡旋。
理由很簡單。
酆都大帝……并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大商時代，距天地開辟至今，不過兩三百萬年，天道遠未達到鼎盛之際，根本無法承載無量存在的出現，自然更不可能誕生無量。
唯一的例外，就是大尊王！
可即便是成為了無量的大尊王，也并沒有在這個世界出現，而是截斷了時光長河，盡可能降低自身對這個時代的影響。
而酆都是從無量跌落，他當然不可能是本界之人。
鐵棠對這些都了如指掌。
“請動酆都之人，有八九成，也是長河對岸的老不死，就是不知那個人，如今是在這里……還是在對岸？”
大尊王尚未隕落之際，鐵棠就從歸墟龍殿，看到過一些不可及，乃至不可視、不可憶的詭異無量。
那時候的歸墟，都能隔空與對岸交流。
如今大尊王身隕，時光長河只剩人皇商凪苦苦支撐，對岸之人必然有了更多手段，可以聯系到本界之人。
皇天看到鐵棠沉默，心神像是被酆都牽引，立刻便動了逃跑心思。
后背上的諸多仙皇，包括紫薇天君在內的神霄九宸，卻感覺有些憋屈。
“仙帝，合我等之力，未必不如鐵棠，正要血戰一場，才能讓他知曉仙帝之威！”
紫薇天君不甘，已經做好了犧牲自我的準備，也要維持仙庭尊嚴。
“些許臉面，何足道哉？只要此番逃出生天，待百年之后，自有人收拾他！”
皇天渾不在意，一心只想拼了命逃過此劫，根本沒有正面抗衡的念頭，哪怕一絲一毫都沒有。
他暗中掐捏道訣，施法化生重重禁制，又留下數十分身混淆視聽，真身帶著眾仙，變化成一縷清風，漸漸向三重天飄去。
嗖！
旌旗獵獵，迎風招展。
天地榜后發先至，狠狠釘在皇天身前虛空，令得這股清風只能原地盤旋，再不敢有絲毫小動作。
酆都見狀，微微皺眉。
他大手一招，九泉之下便有一尊王者飛起，來到了鐵棠身前。
“圣尊，久違了！”
鐵棠瞳孔一縮：“是你！”
來人正是幽冥十大閻羅，輪回殿殿主，轉輪王。
轉輪王容貌未改，看起來依舊宛如書生。
但鐵棠知曉，轉輪王前世本是大日如來的弟子，身死之后墜入地府，慢慢修煉成鬼。
也因如此，他與常人不同，記憶有缺，性格有憾，體內足足有九種人性，亦或說是九種人格。
“當日望鄉臺一別，想不到短短歲月，圣尊已然成就超脫偉力，果不負絕世之名?！?/p>
鐵棠已經猜到了酆都的手段，但依舊只能硬著頭皮硬接。
兩人閑談幾句，轉輪王終于道出來意。
“昔日少司命被封，圣尊強行破禁，打破望鄉臺，與本尊也有了一絲因果。
今日就以這段因果，換取此間事了如何？”
這番話并不是胡編亂造，更不是轉輪王強扯因果，的確是有此事。
鐵棠都不用回憶，身后巨大無比的因果網，已經告訴了他答案。
當年若非王安道的父親，王玉成出面，自己連去往輪回殿的可能都沒有。
更別說后來強行破禁，毀掉望鄉臺這些事跡，對轉輪王自身，是實實在在造成了一些影響。
這是酆都擺在臺面上的陽謀！
用人情債，來讓自己罷手。
“酆都雖是被人請動，但他必然也不想與我魚死網破，所以才會請來轉輪王出面。
我若是要說服他……
又該如何？”
鐵棠陷入沉思。
酆都不想與鐵棠魚死網破，鐵棠也不想與他糾纏。
好不容易救出風瀾，牽扯住了最難纏的龍鎮，若是與酆都分個你死我活，就真正是被他人坐收漁翁之利了。
鐵棠之所以敢對皇天出手，是因為他是最好捏的軟柿子。
這個柿子本身并不硬，只是他的靠山有點來歷，唯有占據了仙庭，才能逼出小竹蓬內的人物。
并沒有思慮太久，僅僅是數息之后，鐵棠便率先丟出了一張底牌。
他傳音入密：“你若想恢復無量之軀，需要什么？我是否能夠滿足？”
邁入超脫之后，鐵棠的修為何止是一日千里，正統大道無時無刻不在提升。
更重要的是。
實力增加，帶來的不僅僅是武力，還有各種手段，以及自身認知、神慧的提升。
以前不了解的事物，如今看一眼，便能知曉個大概。
掌控的信息越多，對事物的發展、未來，便能看得越清楚。
鐵棠在下定決心鎮殺皇天之前，就已經考慮到了方方面面，包括各個人物出手的可能。
酆都大帝的到來，雖然讓他有些措手不及，可并沒有完全超出他的意料。
對付這位幽冥主宰，視對方前來的目的，鐵棠有多種預案。
這些預案大都足以勸退酆都，使得他不再插手，亦或作壁上觀。
而最大的底牌……
自然便是幫酆都重回無量！
要跟一個人做交易，最好的辦法，自然是滿足對方的需求。
目前酆都大帝最大的需求是什么？
不難想，也不難猜。
當聽到鐵棠這番話語，酆都雙目鬼火驟然縮成一團，僅有米粒大小。
酆都與始祖龍皇一般，千辛萬苦，花費了不知多少心血、資源，還要加上足夠的天時地利人和，方才提前來到這個時代。
為的是什么？
來玩嗎？
當然不是！
他有著自己的謀劃，自己的算盤。
可人算終究是不如天算，真鬼與真龍之間，同樣也有差距。
眼看始祖龍皇已然可以重回無量，酆都大帝其實早就急得不得了。
可這件事……
絕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做到的。
許多次的交易，包括這一次，酆都大帝都是在為自己提高重回無量的可能。
然而。
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百年光華，轉瞬即逝。
等到時光長河對岸降臨，自己若還是一位天尊，到時別說上桌說飯，可能連撿地上的骨頭，都要看人臉色。
甚至于……能否保住性命，都尚未可知。
可若是能以無量之境，再次面對那些‘故友’，那絕對是截然不同的處境。
但無量絕不是想達到就能達到，哪怕自己曾經就是無量！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之中……最好的打算。
那便是借助長河對岸的力量，在他們剛剛降臨的那一段時間，就迅速重回無量之身。
這樣一來，自己還不至于淪落到跟野狗搶食。
可這一切一切的謀劃，都抵不過鐵棠的寥寥幾句話。
在當下。
此時此刻，以及未來百年。
任何人……想要做任何事……都決計繞不開鐵棠！
這就是執掌現在正統的偉力。
倘若鐵棠愿意，全力幫助自己恢復無量之身，那比起任何人的承諾，都還要有份量！
酆都剎那間就心動了。
可一想到要重回無量的代價，他也不敢貿然答應。
沉吟片刻，酆都緩緩說道：“你若是能助我……這百年之間，我可助你統一此界！
至于你能否做到，那是自然，現在正統之主，沒有多少做不到的事情。
而且那對你自身而言，并不會有任何損失，我甚至也不需要你出手，只要你點頭即可?！?/p>
“代價是什么？”鐵棠知道事情不可能這么簡單。
酆都卻陷入了沉寂。
正在這時。
下方一道身影，被右相護著，來到了二重天。
“鐵棠！不能答應他！”
這句話極為焦急，仿佛在勸誡一位站在懸崖邊的人。
鐵棠扭頭一掃，竟然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
皇極驚世書！
這本破書早年間逃竄之后，一直東奔西走，流浪天地。
上一次見到它，還是自己明悟氣運之身的時候。
“你怎么來了？”
他話音未落，便聽見星海之上，有極為興奮的聲音傳來。
“果然是你！”
轟隆~！
九重天之上的域外星海，突然顯現出一張巨大的三角腦袋，其上無鼻、獨眼。
眼內有九個顏色各異的瞳孔，好似天珠輪轉，演盡了滄海桑田之變化。
“給我上來！”
三角頭顱一聲大吼，皇極驚世書立即身不由己，變回丈長高的石書真身，極速朝著九重天之上飛去。
“九瞳？”
“你這狗東西，也敢當我面搶人！”鐵棠沒料到道尊殿內的人會出手。
皇極驚世書的出現，打破了他之前所有謀劃。
他探手一招，天地榜飛回掌心，朝著那三角頭顱狠狠捅去。
沒了天地榜威懾，皇天立即見縫插針，嗖一聲奔向三重天，向著九重天深處瘋狂遁逃。
“鐵棠，你馬上就要死了，還敢與我等做對？”九瞳大怒。
“就沖你這句話，我死前高低先殺你了！”鐵棠擋下皇極驚世書，將它身軀縮小，綁在了耳垂的發絲之上。
九瞳并不惱怒，而是對著天地嘶喊：“諸位，厄圣已經確定，皇極驚世書……就是天道化身??！
誰與我等一起拿下它，日后自當論功行賞！”
鐵棠眉宇擰成了川字，輕聲低喃：“盤兄！”
諸世錄當即破開重重虛空，來到他身旁，脖子上還騎著界碑。
盤軒輕聲道：“你才剛入超脫，不見得是這些人對手??！”
“所以才叫你來?！?/p>
“我實在不擅搏殺，你要知道，我是一本書，并不是一柄劍，也不是一桿槍，我的前身在造我的時候……”
鐵棠沒有理會盤軒的碎碎念，而是將天地榜徹底展開，大道之音通傳天地：“誰先出手，我就殺誰！
接下來一百年，我什么都不做，就殺出頭的那個。
他死了，就殺第二個、第三個！
鐵某爛命一條，不比爾等，藏頭露尾，謀劃甚深，要動手的就來吧！”
天地寂然，靜默無聲。
沒有任何人露頭，無論出于何種算計，此時第一個出手，絕對不是什么好事。
星海之上的九瞳見此，又要開口。
不過。
時光長河上卻突然飛來四個金光大字，像是亙古如初的混元金斗，展現無盡威能。
前三個字太、巫、寂，便將九瞳化形砸得粉碎，第四個【滅】字，更是深入星海深處，砸出了一聲天地同悲的吶喊。
“我的道果……”
“寂…滅……”九瞳的聲音越來越小。
龍鎮在下方看得眼神發亮，尤其是太巫寂滅四字出現之時，更是展現了濃濃勝負欲。
風瀾很奇怪，因為她察覺到出手之人，好似也是一位正統之主，且還是執掌現在正統。
但這是不可能的事啊！
鐵棠就在上方，他已經執掌現在，大尊又已隕落，當世哪里還有第三個現在正統？
看到人皇出手相助，鐵棠不喜反憂，他也知曉長河對岸給的壓力。
商凪的每一次出手，可能都會給自身帶去極大風險。
也許會大幅壓縮他存在的時間，乃至性命之憂。
這并非是什么好事。
只是剛剛九瞳給的壓迫太盛，萬一真有一兩個不怕死的冒頭，接下來只怕會是一場天翻地覆的動亂。
“你真是天道化身？”
掛在鐵棠耳旁的皇極驚世書不答。
他很早就給過鐵棠解釋。
因為記憶偶爾的斷層，連他自己，都不確定自己到底是誰。
“圣尊，皇天雖然逃了，但只要你的承諾不變，朕可以與你深入仙庭，擒殺此賊！”
剛剛的提議，酆都心心念念不忘，再沒有任何承諾，能與此時的鐵棠比肩。
只要他答應，自己重回無量，幾乎是板上釘釘之事，且一定可以趕在對岸降臨之前。
甚至。
超越始祖龍皇，也不是不可能。
這番美好的愿景，讓酆都愿意舍棄當下的一切，只為換得鐵棠的承諾。
“不行，不能答應他，記住了，不要承諾，幫助任何人重回無量！”
皇極驚世書瘋狂傳音，生怕鐵棠答應。
鐵棠用腳一踢，天地榜順勢倒在手心，隨后縱身一躍，跳上八重天，直奔九重天而去。
“酆都，且容我三思?！?/p>
“這仙庭就這么大，皇天還能逃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