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嗖!
兩道身影踩踏虛空,震出道道漣漪,極速從桃園之外趕來。
“大師兄,是師尊回來了么?”
“大師兄,師尊何在?”
協助柳香香處理政務的洪五、謝飛,在察覺到大道變故之后,立刻便抽身趕回。
不過兩人來到神木之下,環視一圈,除了龍鎮以外,都是往日熟悉的身影。
“大師兄……”謝飛面露疑惑。
之前正統大道的變化,顯然是因為鐵棠的緣故。
風成道微微搖頭:“我也不知何故。”
反倒是龍鎮,仔細感應片刻之后,連連拍手稱贊:
“實在是不可思議!”
“這么短的時間,他竟然從超脫寂滅,一舉邁入天尊之境。
且我觀大道之變,只怕他距離至臻之境也不遠了。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區區二十載……
無法想象,著實無法想象!”
聽到龍鎮的話語,其他人才反應過來。
鐵棠坐上天尊之位……這件事本身就極其夸張,令人震撼。
時間實在是太短了!
“他到底經歷了什么……”與其他人的欣喜不同,盤軒想到了陰封域內的小白,以及那個世界內,可能存在的人物……
太初天道!
雖不知具體緣由,但盤軒肯定,鐵棠的消失,必然是與這兩位有關。
鶴香彤心思敏銳,察覺到盤軒臉色變化,便問道:“二師父,有什么不妥么?”
她雖拜師風冰瑤,可自命河垂釣之后,風冰瑤被吸入造化仙宮,根本無法指點她。
而其他人修煉的多是鐵棠正統,對于造化仙經感悟并不深。
反倒是盤軒經常出言指點,且還助她徹底煉化了體內的殺戮道果。
所以鶴香彤時常以‘二師父’相稱,盤軒也不介意。
眾人聽到她的話語,都齊刷刷看向了盤軒,鐵棠當初消失的真相,或許只有他一‘人’才知。
不料盤軒卻咂巴著嘴道:“都看我做甚?沒什么值得高興的。”
葉秋霜不忿道:“師尊修為大進,將來也更有把握對付那些人,為何不值得欣喜?”
盤軒瞇著眼,遙望蒼穹,淡淡道:“天尊之位……不是按部就班,順風順水就能坐上去的。
二十年……
太快了!
哪怕是以他的資質、氣運,都絕不可能做到。
內里。
必然有許多我等無法想象之事!”
眾人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都意識到了盤軒話里的含義。
氣氛逐漸沉默。
龍鎮來回踱步,不時抬頭望天,眸中有諸多神色閃過。
少頃。
他呢喃道:“鐵兄既然回來了,為何不現身?難道他還在暗中謀劃什么?
可那沒有意義啊!
當務之急,便是要徹底切斷與對岸的關聯,避免任何力量滲透過來。”
“小龍,你歸墟一方,難道不該盼望對岸早日降臨么?怎么屁股歪了?
不會是在算計我等吧?
那你可太高看我們了。”盤軒揶揄道。
“不一樣,我等雖分屬不同陣營,但還有一些能夠合作之處。
而他們……”龍鎮搖搖頭,繼續說道:“況且如今實在是太早了。
天道都遠不夠強大,根本無法……總之,內里很復雜,不是簡單的黑白之分。”
盤軒聽得不耐煩:“你嘰里咕嚕在說些什么,若真有誠意,不妨幫我等找找,鐵棠如今何在。”
龍鎮腳步停下,目光落在地上。
眾人循著他的目光,看到他剛剛踱步的方寸之地,竟然出現了一副內蘊太極,外顯八卦的景象。
“你當我沒試過?”
“可我根本沒找到他的一絲氣息。”
“鐵兄已邁入天尊,又執掌現在正統,他若一心要隱匿……只怕無量以下,任何人都找不到他!”
風成道拱手施禮:“謝過真龍前輩相助,不過我想……師尊不現身,應當有他的緣由,我等不必思慮太多。
最起碼。
再等等。
或許過幾天,師尊就會出現!”
“也只能如此了……不介意的話,我在此小住幾日如何?”龍鎮顯然也想留下,觀望一二。
風成道沉思片刻,點了點頭:“前輩愿意屈居,自無不可,但若是當今人皇下旨,我等也不敢挽留。”
“我也不惹事,就在此間靜候便是。”龍鎮說罷,就在神木之下盤膝而坐。
盤軒不語,隨意看了他幾眼,心中隱隱有股不好的預感。
“鐵棠,你是故意不出現,還是……根本就沒辦法出現?”
——
陰封域,瑰麗世界。
老農般的太初,依舊卷著褲腿,叼著旱煙,與小白在一條小溪旁垂釣。
波光粼粼,一群群魚蝦游動,卻始終沒有咬鉤者。
當正統大道的動靜傳來,靜謐的二人,神色皆有了變化。
太初深吸一口,隨口吐出圈圈煙霧:“你看好的這位,竟然真的回來了。”
“也不算意外。”小白握著魚竿的手,極為沉穩,自始至終沒有抖動過一下。
“可惜……他似乎走了岔路!”
小白露出一絲笑意:“能回來就不錯了。”
太初抖了抖煙桿,眼神有些飄渺:“當日,我等雖然遭到那不要臉的家伙算計。
不過我心中,的確也有掂量掂量他的念頭。
卻沒想到。
他這么快就能返回。”
“快么?”小白俯身,摘下腳邊的一根雜草,放到眼前平視。
這株雜草名為豚草,通體成羽狀分裂,背面有一層細密的絨毛。
被摘下之后依舊青翠欲滴,隨風輕輕擺動,猶如蝴蝶振翅。
小白雙指一夾,將這株豚草夾成兩段,漫不經心道:
“八百年……”
“這八百年的時光,還能等到你開花結果嗎?”
老農抽著旱煙,微微側首,看到小白手上的兩段豚草,一段在飛速變黃、發黑,直至化成塵土。
風一吹,再無蹤跡。
而另一端雜草,卻長得愈發茂盛,無數羽狀葉片展開,朵朵花苞內藏。
數息過后。
溪畔傳來淡淡花香,一朵朵粉白花蕊迎風搖擺,轉瞬又是花落葉枯,只剩一顆顆黃豆大小,淡粉色的果實留在其上。
太初將煙桿一斜,抖出一渣渣煙灰:“區區八百載,還是在過去流逝,隨便就可追回。
他若連這點都做不到,也不值得你我留意。”
小白不語,猛地站起身,手中魚竿也隨之而起,底下魚線無鉤無餌。
兩人前方小溪陡然變得洶涌無比,朵朵晶瑩浪花高漲,拍擊在兩岸。
碎瓊水霧之內,赫然映照出一位位絕世天驕的面孔。
時光長河!
太初與小白垂釣之所,竟是一處被截斷的時光長河。
“你要助他?”太初臉色微變。
沒想到身旁這位,竟然愿意為鐵棠出手。
可小白還是不答。
他將手中魚竿,朝著小溪上流,狠狠一拋。
那無鉤無餌的魚線落入溪水,虛空一繞,仿佛纏住了一道朦朧的虛幻身影。
隱約,與鐵棠有些相似!
小白臂膀猛一發力,腰身反弓,魚線瞬間被拉得筆直。
溪水中那道朦朧身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緩緩拉向二人腳下。
可就在這時。
那根細長近乎透明的魚線,竟咔嘣一聲,宛若琴弦崩斷,徹底斷成了無數碎條。
就連小白自身,都如凡人與鯊角力,瞬間脫鉤,跌坐在地。
可他的眼神卻是無悲無喜,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太初手中煙桿微微顫抖,一縷縷淡青煙氣升起,熏的鬢角似乎都已點燃。
他視若無睹,任憑旱煙炙烤,心中震驚無比!
“斷…了?”
太初深知,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以他對身旁這位的認知,莫說從時光長河中撈一個人,便是撈一個乾坤,乃至撈一個無量,都能做到。
那根細密的魚線,就是天底下最堅韌的鎖鏈,任憑蒼穹崩滅,寰宇逆轉,也不可能斬斷。
可此時就這么斷了!
世間能夠斬斷這根魚線之人……
“看明白了嗎?”小白的聲音響起。
太初將煙桿湊近嘴角,猛吸了幾口,隨后吐出濃濃的灰白煙霧。
“命運垂眸?”
“是因為那個算計你我的家伙?”
小白點頭,又搖頭:“我也猜不透。不過一人出手一次,對他們來說,很公平!”
“如此一來,你看好的那個家伙就慘了。”太初右眼瞳孔倒映出一道身影。
“這八百年……”
“只怕他用八千年、八萬年,都追不回來了!”
小白拿起魚竿,一條新的魚線出現,被他輕輕甩入了身前溪水之中,輕嘆道:
“遺憾,才是人生的常態!”
“他也是人,自然該有自己的遺憾。”
——
——
此時的鐵棠,尚不知遺憾,只覺莫名。
“什么鳥地方?”
自太初元境出來,眼前便是無盡幽黑、陰冷、混亂,仿佛四周失去了所有天地法則,再沒有任何秩序。
他踏出一步,感覺手臂有些發癢。
凝神一看。
卻是六七根漆黑的發絲!
“我的?”
鐵棠將手掌伸入頭頂發叢,隨意一抓,拿到身前,掌心赫然多出了幾十根頭發。
“夢境?迷幻陣法?輪回之道?”鐵棠心中驚疑不定,眼中紫光大盛,試圖看穿虛妄。
“我閉關八百年,將羅天界域融入肉身,煉成大羅天,一統體內諸多小世界。
以我現在的肉身之力,已然超出了生靈巔峰,堪稱小無量。
我的每一根發絲,都可比仙兵神器,怎會脫發、落發?
是什么人在搞鬼?”
幽幽紫芒,照亮了三丈方圓。
眼前所見,皆是殘垣廢墟。
便是永恒之力,似乎也無法徹底驅除四周的陰暗。
那種黑暗、陰冷,極其純粹,無比厚重,無比深沉,根本無法看穿。
“如此逼真?”
鐵棠不敢置信,鼻翼微微抖動,竟聞到了一絲臭味。
這縷臭味,不如尸臭那般濃烈,更像是一些體弱多病的百歲老人,身上散發的味道。
“這也是我身上發出來的!”鐵棠瞬間就找到了根源,卻被氣得發笑。
“我這是來到了什么鳥地方,還是有何人在算計我?”
鐵棠運轉氣血,血管內立刻傳出山呼海嘯般的聲音,一條氣血真龍自天靈蓋飛出。
龍首威嚴,龍目炯炯,像是被侵犯了領地一般,肆意地掃視四周,搜尋敵人。
但……
始終一無所獲!
“不是幻境,也無人設計陷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種情況……
難道我身上,出現了天人五衰?”
頭上華萎,身體臭穢,正是天人五衰的特征之一。
可那又怎么可能?
“天人五衰,乃是佛門傳說之中,壽命將盡之人,才會出現的征兆。
我怎會壽盡?
便是尋常超脫,成就天尊之后,也至少有千萬年之壽。
何況是我?”
鐵棠筋骨一抖,周身上下浮現了一百零八個漩渦微光,眉心紫府,顯現出永恒印記的神秘紋路。
自無數細密的紋理之上,出現了第一百零九個漩渦,且越來越大,內里傳出永恒、至高、無極等等氣息。
大羅天一出現,鐵棠周身一百零八小世界轟然大震,一縷比頭發絲還要小十倍,肉眼幾乎看不見的世界之力,從大羅天流下,貫穿了其他每一個小世界。
這一瞬間。
一張無影無形的巨大因果網,也從鐵棠背后浮現,震蕩虛空,試圖破開重重幽暗。
可即便是無形無質的因果網,也難以延伸出去,所有因果線都止于他周身三丈方圓。
“連因果之力都能絞殺、吞噬?”
“此地莫非是無因無果之域?”
鐵棠再不敢有絲毫輕視,當即打出諸般神通。
但他的神通剛離體不遠,就仿佛失控的禁術,要么被黑暗吞噬,要么當場轟然炸裂。
“法不出大羅?”
鐵棠看到這一幕,立刻明白。
自己的諸般神通法門,離不開自身大羅天籠罩的區域,一旦超出此界,立刻就會崩碎。
“世間怎會有這等怪異之地……”
“莫非我來到了太初與命運交手之后,才誕生的終極歸墟?
世間只有那里,才會有這等怪異之事吧?”
面對這等奇譎詭異之地,鐵棠不敢輕舉妄動。
他收斂氣血,閉合周身所有毛孔,以大羅天覆蓋體表,徹底斷去了天人五衰之憂。
隨后慢慢前行,開始探索這片區域。
“若來得是其他人,超脫之下,只怕一時三刻就要化為膿水。
就算是超脫,也不見得能夠堅持多久。”
鐵棠一邊走,一邊觀摩自己掌心的數十根發絲。
他的頭發就算脫離下來,依舊擁有諸般神異,稍加錘煉一二,便能鑄造一柄仙兵。
可隨著時間流逝。
這數十根發絲竟緩緩變得發白,內里的神韻、生機仿佛被虛空中潛藏的惡獸,全數吞盡。
“除了天人五衰之外,這里竟然還有那么多邪異。”
鐵棠看著腳下,以及身后走過的數丈之距。
好的地方,還殘留有碎石、土塊、巖漿等等,差點的地域,已經是混沌一片,沒有絲毫物質。
“這里還是混沌星海么?”
啪嗒~
觀望身后的鐵棠,意識到自己腳下,似乎踩到了什么東西。
質感很硬,還有些許弧度,有光滑感,不像是石頭。
“倒像是……”
鐵棠眸光落下,移開腳掌,確認了自己的猜測。
骨頭!
一片頭蓋骨。
他蹲下身軀,撿起那巴掌大小,近一尺厚的頭骨,手掌接觸的瞬間,從頭骨中傳來陰冷、邪惡的氣息。
這股氣息混亂、無序,充斥著無盡的暴虐殺意,一經沾染,就試圖從手臂蔓延至鐵棠周身。
“死了還想害人?”
鐵棠手都不抖一下,氣血一沖,那股陰暗氣息立刻被蒸發,化成淡淡煙霧消失。
打量片刻之后,鐵棠眉宇皺得更緊。
這是一位天尊的頭骨!
甚至有可能已經踏入至臻之境。
但頭骨的諸般神異,早已被這片怪異之地吞噬殆盡,無法徹底溯源原主真實的修為。
連骨頭本身,只怕也堅持不了幾年,就要風化成灰。
天尊,或許是至臻天尊,都死在這里!
鐵棠打量四周,依舊幽黑無垠。
“若是有人在算計我,此舉……等于是給我一個下馬威!”
“可若是無人謀劃……那就未免有些恐怖了!”
呼呼呼……
一陣狂風刮過,帶來淡淡的血腥與腐臭。
味道很淡,沒有草木芬芳,連土腥味都極其稀少。
鐵棠頓住腳步,目力卻無法超過三丈之外。
他心頭升起一股異樣之感。
前方的幽暗之中,好似有一頭無比恐怖的巨獸,在靜靜蟄伏,等候自己送到嘴邊。
噠!噠!
一顆石子滾動到鐵棠腳下,不知是被狂風帶來,還是有人扔了過來。
石子有嬰兒拳頭大小,很常見。
不尋常的,是它表面寫的血字!
‘逃,逃,救我,救救救救救救……’
整個石子表面,寫了最多的就是‘救’字。
然而。
血跡早已干涸發黑,顯然離寫下之時,已不知過了多久。
鐵棠不知道這個人得救沒有。
但他隱隱約約覺得……
自己,似乎有點沒救了。
“咔嚓~”
極其細微的一聲脆響。
鐵棠不用看,也知來自何處。
那是覆蓋在體表的大羅天……崩裂了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