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帆不禁搖頭,心想此人真有錢,扔了幾十萬兩還像沒事人一樣,家里多半有金礦,何必去挖瑪瑙?
這些礦稅重如剝皮,他若不交,隨時會被抓到昆明府毒打、抄家。
不過,段奎提到“祭奠皇太孫”時,楊帆著實吃了一驚。
他原本以為皇太孫只是個精神圖騰,是靖難中站錯隊的勛臣與嚴家聯系的紐帶,如今看來,他們竟真的形成了團伙。
結合過往所見,楊帆心里清楚,這些勛臣后代多半是被嚴世藩騙了。
他們祭奠皇太孫雖不合法,但在嘉靖朝,本也不會招來大禍,只是他們恐怕根本不知道嚴家黨羽和假商人打著他們的旗號在做什么。
嚴家總能拿捏住這些人,做什么都不忘扯虎皮、潑臟水,這些人若是知道內情,恐怕也不會參與其中了。
楊帆讓段奎起來,稱他只是誤入歧途,并未犯罪,不必過于害怕,讓他說說當時祭奠的詳情,是否有牌位、祭文,說了些什么。
段奎頹然起身,坐下后仍十分懊惱。
平息片刻后說,當日之事自己永生難忘,牌位上寫著“皇明太孫之神主”,有祭文,但自己沒讀過多少書,不知道內容。
只記得他們提到“圣人之制”“燕逆”“反正”“閣老匡扶社稷”,還有李東陽、楊廷和等人。
他忽然想起,祭文是楊慎寫的,那天楊慎也在場。
楊帆本還可惜沒有祭文,聽聞是楊慎所寫,頓時喜出望外,脫口問。
“可是楊升庵?楊廷和的兒子,在永昌充軍的那個?”
段奎予以肯定,還說。
“楊大人,當時,楊慎還當場祭拜了他父親楊廷和,這一點,小人記得很清楚。”
楊帆心頭一動,心想楊慎自負文采,寫過的祭文多半會留底稿,打算路過永昌衛時去他寓所搜查,拿到祭文弄清究竟。
他隨即讓段奎把那天祭奠以及后來私采瑪瑙貢品的事情寫下來并按手印,叮囑他只有說清楚,日后事情發作才能置身事外,段奎表示明白。
楊帆又問段奎是否記得具體時間,還疑惑皇太孫若在烏撒衛,為何要去永昌衛祭奠。
段奎想了想,稱是十月初十,因自己生日也在那幾天;
并解釋皇太孫常駐烏撒的觀音寺,卻死在了永昌衛的棲賢寺。
楊帆想起曾看到過相關說法,原來皇太孫是死在永昌衛。
此時,楊帆忽然想到,今年他們或許也會祭奠,如今已是八月二十,得抓緊去永昌,或許能冒充進去看看。
但在此之前,需先去昆明府,因莽應龍已開始寇邊,云貴大軍正在集結,昆明府很快會有大事發生。
他讓段奎和柏友榮回去寫下詳細情況,還讓段奎寫清楚昆明府那幾個行總的姓名,隨后讓兩人離開。
李贄見兩人出門,才緩過神來,感嘆道。
“沒想到,這皇太孫,還有這么大用處!那些勛臣后人,也太糊涂了,明擺著是個圈套!”
楊帆笑言。
“嚴家二十年來,都是如此伎倆。不套住這些大人物,難以上下其手。其中,也確實有像沐朝弼這樣不明是非的人。”
李贄由衷表示,希望變法能在天下推行,尤其要整治云貴之地。
楊帆有些詫異,詢問緣由。
李贄感慨道。
“沐朝弼,竟占據了云貴三分之一的良田,有三百六十處莊產,所謂‘一莊一年、一年一莊’。我這幾日在村中走訪,百姓們都對此十分清楚。”
楊帆頗為意外,覺得一個人不可能占這么多,猜測是投獻所致,稱即便江南也沒有這般情況,董份也只占了一兩個縣而已。
楊帆點頭稱,若游居敬被停職待參。
云貴就會由沐朝弼和劉秉仁等人掌控,屆時自己和李贄都會有危險,沐朝弼心狠手辣,甚至可能直接對他們下殺手。
次日,兩人拿到柏友榮和段奎的供狀后,便讓安效良帶領其轄內兩個所的一千二百名土兵,與自己一同向昆明府進發。
安效良旗下的土民早已按衛所編制,按照慣例,每次云貴大規模出兵,他需派出三分之二的兵力,剩余的留守。
一路上,楊帆仍不太相信沐家有三百六十處莊產,沿途休息時總會詢問百姓,百姓因沐家名聲太大,也不忌諱,所說的與李贄講的大致相同。
這一日,到了沾益境內,此地平地廣闊,與之前所見的山區不同,沃野良田一望無際。
正感慨時,只見不遠處五六十個百姓拖家帶口,驚慌地在路上奔走,一見官兵就遠遠避開,躲進了一片小樹林。
楊帆正要詢問,安效良嘆息道。
“楊大人,這是祿氏內部在爭奪爵位。“
他解釋道。
“前任指揮使祿安死后,幾個兄弟都來爭搶,祿安的妻子卻與一個廝仆聯手,稱就算把爵位給外人,也不給叔伯,此事已持續數年,導致生靈涂炭,大好良田也快撂荒了,有時刨地都能挖出白骨。”
李贄也感慨道。
“寧為太平犬,莫作離亂人。”
楊帆覺得此地局勢已然混亂,與宣大情形相似,宣大尚差一步被掌控,而這里早已失控。
關鍵人物是沐朝弼,背后則是嚴家勢力在推動。
但他認為嚴嵩并非本性極壞,其內心或許也渴望太平,只是他的兒子、黨羽及眾多支持者才是真正的受益者。
楊帆曾見過嚴嵩幾次,覺得他并非不可溝通,反而堪稱智者,擁有頂級智慧,理應明白這一切的后果。
可即便嚴嵩想做出改變,也必然千難萬難,說到底,他也只是歷史中的過客。
這是隱藏在歷史中的勢能,無人能抵擋,只能因勢利導,在關鍵節點做些努力,引導其走向,這正是黃老之道的精髓。
楊帆自幼在道觀熟讀《老子》,結合一年多的經歷,愈發體會到人力的渺小。
一個人難以成就任何事,成就事情的是事情本身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