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朝弼半推半就地表示,按朝廷規矩本應由文官節制,但如今是邊患之事,自己不敢怠慢,就說幾句。
他看著眾人,神色嚴肅地說。
“莽應龍是梟雄,憑借佛朗機火器橫掃群雄,兵鋒直指金騰之地,蘭納、車里、老撾三宣六慰都受其害。太祖曾告誡,緬甸是小霸,不可輕視,自家祖輩以來一直謹慎維持,才保得永昌以北百年無犯。”
“本公并非表功,各位指揮多是世襲九等武官,都明白其中關節,云貴用兵首重號令整齊、令行禁止,此次出兵也應如此。”
這些話都是帶兵之人常說的,眾人沒覺得異樣。
曲靖衛指揮使王福附和,稱沐朝弼高瞻遠矚,所言恰當,還提到上次出兵車里、打蘭納前期失利,就是因個別衛指揮不聽號令,眾人都心知肚明。
在場眾人大多知道王福是沐朝弼的親信,楊帆也聽出話中有話,他們似乎不急于討論軍務,而是想算舊賬。
游居敬臉色沉了下來。云南中衛指揮使賀安接著說,自己認為兵力太少,沿途可臨時征調楚雄、大理、永昌等地衛軍,他與緬人打過三次,對方火器犀利、人也兇悍,己方現有五萬兵力,至少需要八萬。
沐朝弼假意斥責賀安,賀安臉紅退下。
王福又說。
“賀安說得沒錯,但沒說到要害。“
他還稱云南三宣六慰的土官難纏,戰時常投敵,刁民也多,將士們多有抱怨。
“如今莽應龍已深入潞江,永昌危在旦夕,此次進軍不可再寬恕刁民,要嚴控土官,若有刁民資敵,將士不能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番話引起眾人震動。
云貴是漢夷雜處之地,正堂上就有安效良等三四個土官指揮使,他們祖上多是漢武帝開邊時中原人的后代,只是年代久遠習俗改變。
歷來議事都不挑明這個話題,以免引發猜疑,而嚴家二十年來,除游居敬外的巡撫都喜歡挑撥矛盾,讓土官與流官、土官之間互相殘殺。
安效良等人十分恐懼,悄悄互相靠近,他們并非不忠,只是深知嚴家人的手段,土官常成替罪羊,下場凄慘。
游居敬暗自嘆氣,覺得他們死性不改,自己四年努力調處間隙,他們這般公開挑明,這仗沒法打了。
他也感到寒意,想起上次沐朝弼不在昆明,自己因車里形勢危急調了五千人南下,雖平定了事態,卻與沐朝弼產生嫌隙,猜測沐朝弼今日多半要翻舊賬。
他看看王大任,又看看神色淡然的楊帆,暗自慶幸楊帆果斷拿到王大任的把柄,否則自己今日性命難保。
楊帆也有同感,覺得游居敬智慧過人,若他沒把巡撫關防給自己,自己也不敢信任他。兩人對視一眼,嘴角都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游居敬作為巡撫,必須申明原則。面對氣氛怪異的眾人,他緩緩踱步,嘆息著說。
“云貴之事,首重團結。諸葛丞相早有‘攻心為上、攻城為下’的定論,眾人不應不知。我到任以來,一直苦口婆心,莽應龍難纏,我方不能自亂陣腳。各衛設置,都是太祖及勛臣擘畫,英明遠見非后人能及,號令必須統一,但絕不能無端猜疑,邊郡百姓雖有過錯,也不能當作資敵之人對待。”
這番話合情合理,可場面氣氛并未緩和。幾個深明大義的將領暗自嘆息,不約而同看向楊帆。
就在這時,王大任淡漠地說。
“巡撫大人此言差矣!自古以來內不安定,就無法御外。眾將身在陣前,所見沒錯,游大人身在齋堂,恐怕還是多聽聽陣前將士的話。”
眾人頓時緊張起來,都知他是巡方御史,專管巡視封疆大吏,這話分量很重。
沐朝弼假意道。
“王大人誤會了!游大人絕無二心,四年來勤勉盡責有目共睹,云貴之事復雜,懇請欽差不要急于定論。”
他說得一臉誠懇激烈,仿佛為保游居敬已豁出去一般。
王大任踱出兩步,悠悠問游居敬是否當真如此。
他瞪了游居敬一眼,轉而對眾人說。
“本官來云貴兩個月,四處巡視,滿眼都是民生凋敝、邊患頻發。本官收到數十份參劾游居敬的密報,本想直接送至都察院交內閣處理,因身上還有其他公務,不想多言。”
“但今日聽了眾將所言,若縱容下去會出大事,本官不敢茍且,不僅要將參劾送呈朝廷,若皇上詢問,也會如實陳奏。”
說罷,他拂了拂長袖,大喇喇坐下,滿臉不屑。
游居敬又驚又怒,稱王大任是聞風奏事,自己一身清正不怕查。王大任卻笑了,質問他。
“嘉靖三十九年十月,你為何私自調兵南下?車里宣慰司土官襲爵與你何干?為何厚此薄彼?”
他再次站起,大聲說。
“云貴是邊郡重地,私自調兵是取亂之道!本官身為巡方御史,不能不查!游居敬,你不要狂吠!若不認賬,本官就用非常手段!”
隨即下令將游居敬關在家里停職待參。
滿堂頓時一片喧嘩,有人喊冤,有人支持王大任,兩邊險些吵起來。
四個兵士進來請游居敬走,游居敬昂首喝問。
“誰敢動?“
兵士竟不敢上前。眾人這時才發現,楊帆已站在王大任面前,王大任原本趾高氣揚,此刻卻沮喪若狂。
沐朝弼不解,瞥見楊帆手上攤著一張白綢,上面是怪異符文,而王大任盯著白綢,像見了鬼一樣,渾身微微打顫。
楊帆用白綢擦了擦額頭,說。
“昆明府雖說是避暑之地,本官卻覺得熱,王大人,你是否身體不適?“
王大任眼里似要噴火,卻囁嚅著說。
“沒有,多謝楊大學士。”
楊帆哦了一聲,把白綢揣進懷里坐回座位,讓王大任繼續說。
王大任低著頭,心里暗罵,明白楊帆要保游居敬,且劉文彬多半被擄走,若劉文彬招供,自己便是欺君,打算晚上親自找楊帆談談。
王大任干咳一聲,讓兵士下去,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