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的計劃,是讓景王“病情”逐漸好轉,然后召其回京“述職”,近距離觀察,再決定是否…是否給予其機會,甚至…作為制衡裕王的一步棋。
然而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景王徹底瘋了,裕王因恐懼而暗中結黨,嚴嵩老賊首鼠兩端,投機觀望…這大明朝,似乎又到了風雨飄搖的十字路口!
“楊帆…”他腦海中閃過那個身份神秘、手段強硬的年輕人。
“無論他是誰…此番江南變法,他已是眾矢之的…無論最終結局如何,以他的心性,恐怕…都會坦然接受吧…只是…這變法…這社稷…”
一股深深的憂慮和絕望,籠罩了他的心頭。
他揮了揮手,聲音充滿了無盡的疲憊。
“徐爵…你…退下吧。”
“是…皇爺保重龍體…”徐爵不敢多言,躬身退出了精舍。
嘉靖獨自一人,在空曠而寂靜的精舍內佇立良久,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最終,他眼中閃過極其銳利和決絕的光芒!
他不能倒下!至少…現在還不能!
他走到門口,低沉地喚了一聲。
“朱七。”
陰影中,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然出現,跪伏在地,正是真正的錦衣衛指揮使朱七。
“臣在。”
嘉靖的目光冰冷如刀,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殺意。
“朱七,你親自去辦。給朕…暗中查探沐朝弼、恭順侯吳繼爵、英國公張溶、武定侯郭勛…等人近日之動向!
尤其是…他們與裕王府之間,有無異常往來!記住!要絕對隱秘!不得讓任何人察覺,包括…呂芳!”
朱七心中猛地一凜!陛下這是…這是對裕王殿下起了疑心?!要動用他這支絕對忠于皇帝個人的秘密力量去調查太子?!這…這可是天大的干系!
但他不敢有絲毫猶豫,立刻沉聲道。
“臣!遵旨!”
“去吧。”
嘉靖疲憊地揮揮手。
景德鎮,御窯廠深處,一處守衛森嚴的窖藏內。
督陶官沈淳舉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小心翼翼地照亮著眼前一排剛剛出窯、還帶著余溫的瓷器。
燈光下,那些瓷器釉面瑩潤,器型端莊,赫然是唯有皇家才能使用的五爪龍紋!
更令人驚異的是,其中幾件的形制,竟帶著明顯的西洋風格,顯然是迎合了某種特殊的海外需求。
沈淳的隨從,心腹書辦彭伯勝,看著這些精美絕倫卻又僭越無比的瓷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低聲道。
“大人…這批貨…何時啟程運往京城?走…走哪條線?”
沈淳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指尖輕輕拂過一條栩栩如生的龍紋,嘴角勾起陰冷的笑意。
“運往京城?伯勝,你何時變得如此天真了?”
彭伯勝一愣。
“大人的意思是…”
沈淳放下油燈,轉過身,昏暗中他的眼神閃爍著狡黠與狠厲。
“這批瓷器,從來就不是為了送入京城,更不是為了呈送御前。它們…是餌。”
“餌?”
彭伯勝更加困惑。
“不錯。”
沈淳壓低聲音,語氣中充滿了陰謀的味道。
“是用來釣大魚的餌!釣那條…如今在江南攪風攪雨,自以為是的楊帆楊部堂!”
他湊近彭伯勝,幾乎耳語道。
“嚴少卿已有鈞令。要借此批瓷器,做一篇大大的文章!
你即刻去安排,找幾個‘可靠’的人,將這批東西,‘悄悄’送到鎮上新來的那幾家私窯主手中,尤其是…那些與楊帆分派的契奴工匠往來密切的!然后…”
“然后便‘偶然’發現!告他們一個‘私燒御瓷,僭越謀逆’之罪!
再將線索…巧妙引向楊帆!就說是他縱容甚至指使麾下契奴,勾結奸商,膽大包天,仿造御器,意圖不軌!
屆時,人贓并獲,鐵證如山!看他楊帆還如何狡辯!看他那變法,還如何推行!”
彭伯勝聽得心驚肉跳,冷汗直冒。
“大人…這…這可是潑天的大罪啊!牽連下去…恐怕…”
“怕什么!”
沈淳冷哼一聲。
“正是要它鬧大!鬧得越大越好!最好驚動京城,直達天聽!屆時,自有嚴少卿他們在朝中運籌帷幄!
楊帆一倒,他那些什么新政、什么變法,自然煙消云散!江南,還是我等…不,是嚴少卿他們的天下!”
他拍了拍彭伯勝的肩膀,語氣帶著威脅與利誘。
“伯勝,此事若成,你便是首功!嚴少卿絕不會虧待于你!若是辦砸了…哼,后果你是知道的。”
彭伯勝嚇得一哆嗦,連忙躬身。
“卑職明白!卑職…這就去辦!定將此事辦得…天衣無縫!”
沈淳滿意地點點頭,看著彭伯勝匆匆離去的背影,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仿佛已經看到楊帆身敗名裂、鋃鐺入獄,而自己則因“揭發逆案有功”而加官進爵的美好未來。
千里之外的北京城,兵部衙門。
已是深夜,衙堂內卻依舊亮著燈火。張居正獨坐于巨大的公案之后,面前攤開著卷宗,眉頭卻緊緊鎖起,手中的筆久久未能落下。
窗外月色清冷,映照著他凝重而疲憊的面容。馮保傍晚時分悄然來訪,言語間再次暗示樞密臺仍有空缺,陛下對其頗為屬意…張居正卻婉言謝絕了。
并非他不愿執掌權柄,而是他深知,在如今這波譎云詭、暗流洶涌的局勢下,貿然踏入那權力的核心漩渦,無異于自尋死路。
陛下心思難測,嚴黨虎視眈眈,裕王驚恐不安…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更讓他憂心的是來自薊州的軍報。土蠻部落因遼東壓力而大規模東遷,不斷侵擾薊鎮邊墻,邊防壓力驟增。
薊遼總督楊博麾下雖有重兵,卻多以家丁私軍為主,號令不一,難以協調出擊,導致邊境烽火頻傳,百姓苦不堪言。
這積弊已久的家丁軍制,已成朝廷心腹大患,然牽一發而動全身,改革談何容易?
就在他沉思之際,衙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兵部侍郎王國光風塵仆仆地闖了進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和驚疑。
“叔大!叔大!”
王國光甚至來不及行禮,便壓低聲音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