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凝聚了全村祝福、也牽動著幾方勢力微妙變化的婚禮,在震天的喜慶聲中,正式拉開了序幕。海風依舊帶著咸味,陽光正好,灑在這一片淳樸而熱烈的鄉村圖景上,暫時掩蓋了遠方省城正在醞釀的更大風雨。
八月初三,天剛蒙蒙亮,小漁村便徹底蘇醒了。不是被海浪聲喚醒,而是被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和忙碌所充盈。
吳昊幾乎是一夜未眠,激動、緊張、還有一絲對未來生活的憧憬,讓這個平日里倒頭就能睡著的漢子,翻來覆去,直到窗外透進第一縷天光。
他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用冰冷的井水仔仔細細地洗了臉,刮了胡子,然后,珍而重之地穿上了陸羽讓人為他趕制的那套全新的靛藍色細棉布長衫。
衣服很合身,剪裁利落,針腳細密,穿在他身上,少了幾分護村隊長的粗豪,多了幾分挺拔和精神。
他看著水盆里模糊的倒影,咧嘴笑了笑,又趕緊收斂,生怕弄皺了新衣。
院子里,幾個平日里與他最要好的護村隊員,也早早換上了干凈衣服等著了。
他們今天不僅是迎親的兄弟,還是“車隊”成員——每人騎著一輛擦拭得锃亮的貨運自行車,車把上系著紅綢,后筐里裝著準備好的喜餅、果品等物。
“隊長,收拾利索了?夠精神的!”
一個隊員笑著打趣。
“少廢話,趕緊的,別誤了時辰!”
吳昊臉微紅,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跨上了自己的那輛自行車。
他沒有騎馬,覺得自行車更親切,也更符合他和傻妞相識的緣分。
“出發咯!”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幾輛系著紅綢的自行車,在晨光熹微中,沿著平整的村道,向著小漁村另一頭的周老漢家騎去。車輪滾滾,紅綢飄舞,形成了一道獨特而喜慶的風景線。
村口早已聚集了不少聞訊趕來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踮著腳張望。看到吳昊他們騎車而來,頓時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和歡呼。
“來了來了!新郎官來啦!”
“喲,騎自行車迎親,新鮮!咱們村頭一遭吧?”
“吳昊今天真精神!傻妞有福氣!”
“快讓讓,讓車隊過去!”
在村民們熱烈的目光和議論聲中,吳昊一行人來到了周老漢家院門外。鞭炮適時地炸響,噼里啪啦,青煙彌漫,更添喜慶。
吳昊下了車,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里也站滿了人,多是女眷和小孩,笑嘻嘻地看著他。吳昊顧不上害羞,目光徑直投向堂屋。
只見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端坐著一個身姿窈窕的身影。
一身大紅的嫁衣,頭上蓋著同樣鮮紅的蓋頭,遮住了面容。
她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坐得筆直,雖然看不見臉,但那安靜溫婉的姿態,卻仿佛帶著光,一下子抓住了吳昊全部的心神。
是傻妞。
他的傻妞。今天,就要成為他的妻子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巨大的喜悅,瞬間填滿了吳昊的胸膛。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咧開一個大大的、傻乎乎的笑容,眼睛亮得驚人,里面盛滿了期待、愛意和仿佛要溢出來的幸福。
他站在那里,看著紅蓋頭下的身影,一時間竟有些癡了,忘了動彈。
“傻小子,愣著干啥?還不快過去!”
旁邊的江香月又是好笑又是感動,推了他一把。
吳昊這才回過神來,憨憨地笑了笑,邁開步子,一步步,穩穩地,朝著那個紅蓋頭下的身影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端,又像是踏實地走向他渴望已久的歸宿。
婚禮的主婚人,自然是陸羽。
他今日也換了一身整潔的衣衫,站在院子中央臨時搭建的一個小小木臺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看著眼前這對新人。
時辰到,陸羽清了清嗓子,朗聲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喧鬧的院落。
“吉時已到——新郎新娘,就位——”
在眾人的簇擁和歡笑中,吳昊牽著紅綢的一端,另一端握在傻妞手中,兩人緩緩走到院子中央,面向陸羽站定。
“一拜天地——感恩天地造化,賜此良緣!”
陸羽高聲唱禮。
吳昊和蓋著紅蓋頭的傻妞,轉身面向院外天空,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感謝父母養育,恩重如山!”
兩人轉向堂屋內端坐的周老漢和江香月,又是鄭重一拜。
“夫妻對拜——琴瑟和鳴,白頭偕老!”
吳昊和傻妞面對面站定,隔著紅蓋頭,彼此看不見對方的臉,卻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和心跳。吳昊深吸一口氣,與傻妞同時彎下腰,完成了這最重要的一拜。
“禮成——送入洞房!”
陸羽最后一聲唱禮落下,院子里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歡呼聲和更加密集的鞭炮聲!
“恭喜恭喜!”
“百年好合!”
“早生貴子啊!”
在眾人的祝福和嬉鬧聲中,吳昊小心翼翼地牽著紅綢,引著傻妞,向著不遠處那座嶄新、溫暖的新房走去。紅綢牽系,禮成圓滿,從這一刻起,他們便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
儀式結束,喜宴正式開始。村口空地上,幾十張桌子擺開,上面很快堆滿了豐盛的菜肴——整雞整魚、大塊的紅燒肉、各色時鮮蔬菜、還有用大海碗裝著的鮮湯。酒是特意從城里買來的好酒,打開泥封,醇香四溢。
村民們不分彼此,扶老攜幼,紛紛落座。笑聲、勸酒聲、劃拳聲、孩子的嬉鬧聲、碗筷的碰撞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曲充滿煙火氣和真摯祝福的交響樂。場面隆重而熱烈,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是小漁村許久未有過的盛大歡宴,不僅僅是為了一對新人的結合,也是為了慶祝大家跟著陸先生后,越來越好的日子,和心中那份共同的希望。
就在小漁村沉浸在一片歡騰喜慶之中時,福州城內的氣氛,卻截然不同。
州府衙門內,鄧志和坐在書案后,眉頭微蹙。楊博雖然落網,但耿水森那邊,始終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對方敷衍剿匪、私蓄兵力,且勢力龐大,始終是個巨大的隱患。
他不能一直被動等待。
思忖再三,鄧志和決定主動出擊,再去會一會這位耿老爺子,試探一下他的態度和底線。
他沒有大張旗鼓,只帶了常升和幾名貼身的隨從護衛,乘著官轎,再次來到了耿府那氣派非凡的大門前。
然而,與上次的“順利”進入不同,這次,耿府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緊緊關閉著。只有旁邊的小角門開了條縫,耿府管家那張熟悉的臉露了出來,但臉上卻沒有了往日的恭謹,反而帶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愁苦和為難。
“鄧大人……”
管家隔著門縫,對著下轎走來的鄧志和深深作揖,聲音拖得老長。
“實在是……實在是不巧啊!我家老爺他……他前兩日偶感風寒,本來以為是小恙,沒想到……沒想到昨夜突然加重,如今高燒不退,昏昏沉沉,已是病勢沉重,恐……恐不久于人世了啊!”
說著,還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淚。
鄧志和站在門前,聽著這番漏洞百出的說辭,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偶感風寒?突然加重?不久于人世?前幾日還精神矍鑠地主持馬車行開業,這會兒就病得要死了?騙鬼呢!
這分明是耿水森得到楊博被抓的消息后,心生警惕,故意稱病,閉門謝客,避免與官府正面接觸,以免言多必失,或者被抓住什么把柄!
常升在一旁聽得火起,忍不住低聲道。
“大人,這老匹夫分明是裝病推脫!要不要……”
鄧志和抬手制止了他。
他當然知道耿水森是裝的,但現在硬闖?不合適。耿水森不是楊博,他的勢力更根深蒂固,牽一發而動全身。在沒有確鑿罪證和萬全準備之前,強行撕破臉,可能會引發難以預料的后果。
“既然耿老爺子貴體欠安,本官就不打擾了。”
鄧志和臉上沒什么表情,聲音平靜。
“望老爺子好生將養。待他日康復,本官再來拜訪。”
說完,他不再看那管家虛假的愁容,轉身直接上了轎子。
“回衙門。”
回到州府衙門,鄧志和將耿府閉門謝客、耿水森稱病不出的事情,告訴了劉伯溫和正在等候的常升。
劉伯溫一聽,那雙總是半闔著的眼睛猛地睜開,寒光四射,蒼老的手掌重重拍在椅子的扶手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混賬東西!如此明目張膽,視官府如無物!”
劉伯溫的聲音里充滿了怒意。
“私募兵勇,敷衍國事,已是罪大惡極!如今竟敢裝病拒見,分明是做賊心虛,藐視朝廷!鄧大人,此等狂悖之徒,還有何可猶豫的?
當以‘私蓄甲兵、抗命不遵’之罪,即刻簽發海捕文書,調集兵馬,將耿水森緝拿到案,嚴加審問!看他還能裝病到幾時!”
老頭子顯然是被耿水森這種毫不掩飾的敷衍和蔑視給徹底激怒了。
然而,鄧志和卻緩緩搖了搖頭,臉上滿是凝重和顧慮。
“劉公息怒。下官何嘗不想立刻將那耿水森拿下?只是……劉公,耿水森在福建的根基,實在太深了。
其家族勢力遍布沿海,商路網絡牽連無數百姓生計,更重要的是……他手中那支可能存在的私兵,規模恐怕遠超我們想象!
若貿然用強,逼得他狗急跳墻,動用武力反抗,甚至煽動沿海動亂……屆時,福建必將大亂,剿匪大業前功盡棄,朝廷震怒,百姓遭殃!下官身為福建布政使,不得不慮啊!”
他看向劉伯溫,懇切道。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謀定而后動。一方面,繼續暗中查證其私募兵力之實據;另一方面,也需設法穩住他,避免其鋌而走險。待我們準備充分,時機成熟,再行雷霆一擊,方為上策。”
常升雖然也憋著火,但也覺得鄧志和說得在理,耿水森這塊骨頭,比楊博難啃太多了。
劉伯溫聽著鄧志和的分析,胸中的怒氣漸漸平息,但眼中的寒光卻未減。
他沉默片刻,最終冷哼一聲。
“也罷!便讓這老匹夫再多逍遙幾日!但查證之事,必須加緊!尤其是其私兵規模、分布、首領情況,務必盡快摸清!老夫倒要看看,他這病,能‘養’到何時!”
見劉伯溫暫時被說服,鄧志和也松了口氣。
他知道,對付耿水森,急不得。
而此時此刻,耿府深處,那間守衛森嚴的書房里,耿水森哪里有一絲一毫的病態?他精神矍鑠地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站著幾名最核心、掌管不同事務的心腹管事。
“老爺,鄧志和已經走了。”
管家回來稟報。
“按您的吩咐,說他病重不見客。”
“嗯。”
耿水森淡淡應了一聲,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鄧志和……還有他背后那個劉伯溫,看來是真的盯上我了。楊博一倒,他們便以為可以順手把我耿家也收拾了?癡心妄想!”
他目光掃過幾名心腹,聲音低沉而有力。
“如今孔家已散,楊家將亡,福建商界,正是我耿氏一族席卷天下、獨掌乾坤的大好時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只滿足于暗中操控了。我們要走上前臺,將能抓在手里的產業,統統抓過來!”
一名負責海產貿易的管事立刻上前一步。
“老爺,咱們先從哪方面入手?”
耿水森眼中精光一閃。
“就從我們最熟悉、也最容易操控的海產入手!傳我命令,即日起,動用我們所有的關系和渠道,壓低向漁民的收購價,同時,大幅提高向外省以及福州城內各大酒樓、富戶的售賣價!這中間的差價,要給我翻上幾番!”
他頓了頓,補充道。
“記住,動作要快,要狠!要讓那些漁民別無選擇,只能賣給我們!也要讓那些買家清楚,以后想吃上好的海貨,就得看我們耿家的臉色!所得利潤,一部分用于繼續招兵買馬,擴充實力;
另一部分,給我仔細盯著省內的其他行當——鹽鐵、布匹、糧食、藥材……凡是賺錢的,我們都要逐步滲透,要么控股,要么直接吞并!我要在福建,織就一張只屬于我耿家的、密不透風的利益大網!看誰還能撼動我耿家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