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志和彎腰將他扶起,語氣也緩和了許多。
“孔先生不必如此大禮。此番能得圣上赦免,全賴陸羽陸先生仗義執言,親筆陳情,圣上念及陸先生功勞與情面,又見你等確有悔過向善之心,方開天恩。你要謝,便謝陸先生吧。”
孔希生連連點頭,淚水依舊止不住。
“是,是!陸先生大恩,孔某永世不忘!鄧大人維護之情,孔某也銘記于心!”
孔勝輝在一旁也是激動不已,連聲道謝。
鄧志和看著他們,繼續說道。
“既然圣旨已下,你們便已無罪。今日便可收拾一下,離開大牢,重獲自由。”
“今日便可出去?”
孔勝輝聞言,臉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恨不得立刻插翅飛離這陰暗的牢籠。
然而,出乎鄧志和意料的是,孔希生在最初的激動過后,臉上的喜色卻漸漸沉淀下來,眉頭微微蹙起,露出了思索和掙扎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搖了搖頭,對著鄧志和拱手,語氣變得沉重而堅定。
“鄧大人,圣上隆恩,陸先生厚義,草民感激涕零,沒齒難忘。能脫此牢獄之災,重獲清白,實乃天幸。”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憂慮和痛苦。
“然,草民此刻,卻……卻還不能走。”
“哦?這是為何?”
鄧志和有些意外。
孔希生長嘆一聲,聲音低沉。
“不瞞鄧大人,草民那不成器的胞弟孔鑫,此前被山賊白老旺擄去,逼迫其尋找草民下落。如今草民在此安然,并得赦免,可孔鑫他……他定然還在天涯山賊巢之中,生死未卜!
白老旺心狠手辣,尋不到草民,必定會遷怒于他!草民……草民實在無法心安理得地獨自離去,置胞弟與可能還在賊手受難的其他族人性命于不顧啊!”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而決絕地看著鄧志和。
“鄧大人,草民深知,剿滅白老旺,平定匪患,乃是朝廷與福建官府心腹大事。
草民不才,愿將所知關于天涯山賊寨地形、布防、人員、乃至白老旺性情習慣等諸般情報,盡數稟告官府!只求鄧大人能盡早發兵,剿滅此獠,救出我胞弟及其他無辜被擄之人!”
他再次躬身,語氣近乎哀求。
“草民自身自由事小,族人生死事大!若不能救出他們,草民即便出去,也心難安,愧對列祖列宗!懇請鄧大人,發兵剿匪!草民愿為前驅,指引道路,戴罪立功!”
孔勝輝在一旁聽著,臉上的喜色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擔憂。
他知道叔父說的是實情,孔鑫還在賊手里,生死不明。
鄧志和看著孔希生那雖然憔悴卻異常堅定的神色,心中不由得一動。
他沒想到孔希生在重獲自由的關鍵時刻,竟然能因為親情和族人性命而選擇暫時留下,甚至主動要求參與剿匪。
這份擔當和轉變,倒是讓人有些刮目相看。
更重要的是,孔希生愿意提供賊寨的詳細情報!這對于一直苦于無法摸清白老旺老巢虛實、難以進行決定性圍剿的官府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
鄧志和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孔先生高義,顧念親情,令人敬佩。剿滅白老旺,本就是官府既定之策。若能有先生提供賊寨確切情報,自是事半功倍。
既如此,便先委屈先生與令侄,在此多留幾日。待本官與劉公商議,制定詳細進剿方略,還需先生詳細告知賊寨情形。至于救人之事,剿匪成功,自然一并解決。”
孔希生聞言,眼中閃過感激和希望的光芒,再次深深一揖。
“多謝鄧大人!草民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全力協助官府,剿滅山賊,解救親人!”
看著孔希生眼中那重新燃起的、為解救親人而戰的決心,鄧志和知道,剿滅白老旺這盤僵持已久的棋,或許終于找到了一個關鍵的突破口。而孔家的命運,也再次與剿匪大業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
州府大牢里,孔希生那番為救胞弟、不惜暫緩自身自由、懇請官府即刻發兵剿匪的言辭,擲地有聲,情真意切。
鄧志和聽在耳中,心中亦有所觸動。若能借此良機,一鼓作氣搗毀白老旺老巢,自是上上之選。
然而,現實往往不如人愿。
鄧志和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為難之色,他沉吟片刻,看著孔希生充滿期待和焦慮的眼睛,緩緩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孔先生救弟心切,本官理解。然則……官府眼下,恐是愛莫能助,難以即刻發兵深入深山救人。”
孔希生心頭一緊,忙問。
“鄧大人,這是為何?可是兵力不足?還是……”
鄧志和擺擺手,解釋道。
“非獨兵力之故。孔先生或許不知,前番常將軍率兵進剿,確實將白老旺在白龍山經營多年的老巢給端了,繳獲不少,也殺傷俘獲了許多賊眾。
可那白老旺狡詐異常,眼見大勢已去,竟帶著最核心的一批死忠悍匪,趁亂遁入了天涯山更深處、更為險峻難行的山林之中。
那里山高林密,地勢復雜,瘴氣彌漫,我等官兵不熟悉路徑,貿然深入,不僅難以尋到其蹤跡,反而極易遭其埋伏暗算,徒增傷亡。”
他頓了頓,繼續道。
“且白老旺經此一敗,必然更加警惕,行蹤只會越發詭秘難測。
官府如今雖已在著手招兵買馬,補充兵力,籌備后續更大規模的清剿行動,但這需要時間——募集新兵、整訓磨合、籌集糧草軍械、探查敵情……樁樁件件,都非一日之功。
眼下,確實無法立刻組織大軍,深入那茫茫深山去搜捕救人。還請孔先生體諒官府難處。”
鄧志和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
白老旺跑了,躲進了更險要的老窩,官府需要時間準備更大規模的行動,不可能為了救一個人,就倉促冒險。
孔希生聽完,眼中的希望之光瞬間黯淡了許多,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焦慮再次攫住了他。
他知道鄧志和說的都是實情,剿匪不是兒戲,官府有官府的難處和步驟。可是……孔鑫還在賊手里,每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危險!白老旺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會因為找不到自己而如何折磨孔鑫?他簡直不敢細想。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想再懇求,卻也知道再說無用,反而可能惹得鄧志和厭煩。
最終,他只能將滿心的焦灼和擔憂死死壓下,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對著鄧志和深深一揖,聲音干澀。
“鄧大人所言……草民明白了。剿匪大計,自當以穩妥為重。是草民……心急了。只盼官府能早日準備妥當,雷霆出擊,掃清匪患,也好……也好解救無辜。”
看著孔希生那強壓痛苦、努力表示理解的模樣,鄧志和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安撫道。
“孔先生放心,剿匪之事,朝廷嚴令,官府絕不敢懈怠。一旦準備就緒,定當全力進剿,屆時救出令弟,亦在情理之中。你們且先安心出獄,靜候消息吧。”
話已至此,孔希生知道再留無益。
他與孔勝輝收拾了牢房里那點簡單的隨身之物,對著鄧志和再次鄭重行禮道謝后,便跟著獄卒,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座禁錮了他們多日的州府大牢。
當重新站在福州城喧囂的街道上,呼吸著自由的空氣,沐浴著久違的陽光時,孔希生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孔勝輝則顯得激動許多,貪婪地看著四周的景象,仿佛要把這一切都刻進眼里。
兩人沒有耽擱,徑直回到了位于城西的孔府。
昔日也算得上氣象森嚴的孔府,如今卻是門庭冷落,朱漆大門上的銅環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檐角掛著蛛網。
推開吱呀作響的大門,院子里更是顯出一派蕭索景象——原本整齊的花木無人修剪,長得東倒西歪,雜草叢生,青石地縫里也鉆出了頑強的野草。
一些門窗的窗紙破了,在風中瑟瑟作響。屋子里更是積了厚厚一層灰,家具擺放雖還整齊,卻透著一種長年無人居住的清冷死寂。
看著眼前這破敗的景象,孔希生心中百感交集。
這就是他孔家曾經風光一時的宅邸,如今卻落得這般田地。家族凋零,親人離散,胞弟生死未卜……一股酸楚涌上鼻尖,但他強行忍住了。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
他先和孔勝輝簡單收拾出兩間還能住人的屋子,安頓下來。然后,便立刻開始行動。
他沒有忘記陸羽的叮囑,也深知自己如今的身份和處境——一個被皇帝特赦、需改過自新、轉向教化之人。商業營生是不能再碰了,那不僅違背對陸羽的承諾,也可能再次引來麻煩。
但他的當務之急,是重振家門,站穩腳跟,同時……也需要為將來可能救出孔鑫、甚至幫助官府剿匪,積攢一些力量和名望。
孔希生利用自己多年來在福建積累下的人脈網絡,開始四處奔走聯絡。
他拜訪了一些往日交情尚可、且念舊情的商界故交、退隱鄉紳,甚至通過一些隱秘渠道,聯系上了幾位在地方上有些影響力的文士。
他沒有隱瞞自己的遭遇,坦然說明自己已得圣上赦免,決意洗心革面,投身教化,為福建文教稍盡綿薄。
他言辭懇切,姿態放得很低,又隱隱透出與陸羽、乃至官府的些許關聯。
或許是看他確實幡然悔悟,或許是真念些舊情,又或許是覺得投資一個“轉向教化”且似乎有后臺的孔家,未必是壞事……總之,在孔希生的努力下,短短數日之內,他竟然陸陸續續籌集到了高達五十萬兩的白銀!
這固然比不上耿家、楊家鼎盛時的財富,但對于剛剛脫罪、幾乎一無所有的孔家來說,無疑是一筆巨款,也是重振的基石。
拿到這筆錢,孔希生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開始實踐他對陸羽的承諾。
他沒有去購置田產商鋪,而是選中了福州城東一處相對僻靜但環境清幽、原屬于某個破落家族的舊宅院,將其連同周圍幾畝地一并買下。
他請來工匠,將舊宅院的主體建筑仔細修繕,保留古樸風貌,又增建了幾排整齊的屋舍作為學舍。院內辟出空地作為學子活動之所,移栽花木,營造出肅穆而又不失生機的氛圍。
與此同時,他通過關系,重金延請了數位在福州一帶頗有學識和聲望、或因家道中落、或淡泊名利的老塾師、老秀才,擔任學院的先生。
言明束脩從優,且尊重教學,不干涉具體授課內容,只要求以圣賢之道為本,教導學子識字明理,修身養性。
學院定名為“明理書院”,取“明事理、知廉恥”之意。孔希生親自制定了簡單的章程,明確書院以教書育人為本業,收取的學費僅用于維持書院日常運轉、支付先生束脩和資助少數貧寒學子,絕不以營利為目的。
他自己則出任書院山長,但并不直接授課,主要負責管理和對外聯絡。
消息傳出,在福州城內引起了一些議論。有人覺得孔希生這是裝樣子,沽名釣譽;也有人覺得他經歷大難,真能看破名利,轉向教化,實屬不易;
更多的普通百姓則覺得,多一個正經教書的地方總是好的,尤其聽說學費不算太高,還有資助貧寒的條款。
為了徹底扭轉孔氏一族在民眾心中“為虎作倀”、“罪犯”的負面形象,孔希生又做了一件事。
他讓人將皇帝赦免孔氏的圣旨內容,工工整整地抄錄了數十份,制成醒目的告示。然后派出人手,在福州城內各主要街巷、城門附近、集市口等人流密集之處,一一張貼。
告示上白紙黑字,加蓋了官府核實認可的印記,明確寫著“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念孔氏一族悔過向善,特赦其前罪,恢復清白”等字樣。
這一招效果立竿見影!普通百姓或許不懂太多彎彎繞繞,但皇帝圣旨、官府大印,在他們心中就是天大的權威和事實!告示一貼,圍觀者眾,人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看到了嗎?孔家被皇上赦免了!”
“真的假的?圣旨都貼出來了,還有官印,那還能有假?”
“嘖嘖,孔希生這是走了什么運道?連皇上都給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