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客套寒暄了幾句,耿府管家話鋒一轉,笑容依舊,但語氣卻帶上了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孔先生,我家老爺說了,先生歷經波折,如今安然歸來,實屬不易。他老人家十分惦念,想與先生敘敘舊,聊聊天。故而特命在下,務必要請先生得空時,過府一敘。不知先生……何時方便?”
邀請?耿水森要見自己?
孔希生心中念頭急轉。耿水森這個時候邀請自己,絕不僅僅是“敘舊”那么簡單。是試探?是拉攏?還是想從自己這里得到什么?或者,是因為自己與陸羽的關系?
他面上不動聲色,依舊是那副溫和客氣的模樣,略作沉吟,卻沒有立刻答應,只是微笑道。
“耿老爺子盛情,孔某心領。只是……孔某剛剛歸來,諸事繁雜,書院籌建更是千頭萬緒,實在有些脫不開身。且容孔某稍作安頓,待諸事有了眉目,定然親自登門,向耿老爺子請安道謝。還請管家回去,代為轉達孔某的歉意與感激之情?!?/p>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直接拒絕得罪耿家,也沒有立刻答應留下余地,更點明了自己現在“忙于正事”,無暇他顧。
耿府管家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但臉上的笑容未變。
“孔先生事務繁忙,我家老爺自然理解。既如此,在下便先回去復命。只是希望先生莫要忘了此事,我家老爺,可是真心想與先生一敘的?!?/p>
他強調了一下“真心”二字。
“一定,一定。”
孔希生含笑應承,親自將耿府管家送出客廳,看著其登上耿府的馬車離去。
回到廳內,孔勝輝有些緊張地問。
“叔父,耿水森這是什么意思?咱們……去還是不去?”
孔希生站在廳中,望著門外,眉頭微微蹙起,眼中充滿了審慎和思量。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耿水森此時相邀,絕非好事。但具體為何,還需靜觀其變。先不急著回應,看看情況再說。眼下,我們先顧好書院之事,這才是我們的根本?!?/p>
他心中隱隱有種預感,福建這潭水,因為自己的歸來,似乎變得更加渾濁和暗流洶涌了。耿水森的邀請,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張開。
耿府管家帶著那份看似熱情實則不容拒絕的邀請離去后,孔府前廳里的氣氛并未輕松下來??讋佥x看著叔父沉吟不語的樣子,忍不住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問道。
“叔父,您……您真的打算去耿府?那耿水森……”
孔希生緩緩轉過身,臉上客套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
他走到椅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聲音低沉卻清晰。
“去,必須得去。”
“可是……”
孔勝輝臉上憂色更濃。
“叔父,您也說了,耿水森勢力龐大,心思難測。如今咱們孔家好不容易才脫罪,正該低調行事,遠離是非。我聽說,官府那邊,鄧大人和劉伯溫,已經在暗中查他了!
咱們這時候跟他走得太近,萬一……萬一他被官府查辦,咱們豈不是要被牽連?剛洗干凈的身子,可不能再沾上泥啊!”
孔希生抬眼看了看侄子,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知道侄子是真的在為他、為孔家考慮。但他還是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和決斷。
“勝輝,你說的這些,叔父何嘗不知?與耿水森走得太近,確有風險。但你想過沒有,若我們一味回避,甚至拒絕他的邀請,會是什么后果?”
他頓了頓,繼續道。
“耿水森是什么人?在福建經營數十年,說是一手遮天或許夸張,但跺跺腳讓福建沿海震三震絕不為過。他主動示好相邀,我們若不給這個面子,在他眼里,便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公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以他那種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性子,你覺得他會怎么做?輕則暗中使絆,讓咱們的書院辦不下去,重則……或許隨便找個由頭,就能讓咱們這剛剛站穩的腳跟,再次松動,甚至萬劫不復!”
孔希生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
“咱們孔家現在,看似得了赦免,有了陸先生一絲情面,但實則外強中干,根基全無。經不起任何風雨了。耿水森這樣的地頭蛇,咱們得罪不起。至少現在,絕對不能明著得罪。”
孔勝輝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想到耿家的勢力和耿水森傳聞中的手段,也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是啊,拒絕的后果,他們可能真的承受不起。
“那……那官府那邊……”
孔勝輝還是擔心。
“官府查他,是官府的事。”
孔希生眼神幽深。
“咱們去,只是‘敘舊’,是禮節性的回訪,不涉及其它。只要我們自己把持得住,不與他有實質性的利益勾結,不參與他的不法之事,就算將來真有什么事,也有轉圜的余地。況且……”
他目光看向門外,仿佛能穿透庭院,看到更遠的地方。
“此番前去,也是要探探他的虛實,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知己知彼,方能早做打算。一味躲避,只會更加被動?!?/p>
話已至此,孔勝輝知道叔父心意已決,且思慮確實比自己周全,便不再多勸,只是叮囑道。
“那……叔父一切小心。我陪您一起去?”
“不必?!?/p>
孔希生擺擺手。
“你留在府中,照看書院籌建之事。我獨自前往即可。人多了,反而顯得我們心虛或有備而來?!?/p>
事情就這么定了下來??紫I鷽]有立刻動身,而是等到天色將晚,華燈初上之時,才吩咐下人備轎,并親自挑選了幾件還算拿得出手的禮物——一方上好的端硯,一幅前朝名家的仿古山水畫,還有兩盒精致的滋補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