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弟弟麻溜地把采購回來的大堆東西提上樓，聽著他無微不至的關懷之語。
徐淑香是真切地感受到徐建軍已經(jīng)成長為能讓她依靠的大樹。
以前都是自己照顧他這個叫人不省心的家伙，現(xiàn)在身份逆轉，徐淑香內心深處還是有些不是滋味。
在她印象當中，不管徐建軍是考上大學，還是結婚成家，亦或是取得讓人意想不到的成就，他都還是那個曾經(jīng)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弟。
只有需要幫忙，他伸手拉自己的時候，很多平時有意無意忽略的感受才會接踵而來，刺激著每一根神經(jīng)。
“你跟廖蕓頭胎是閨女，就不考慮再生一個？反正你已經(jīng)跳出體制內了，也不用在乎那些明里暗里的限制，大不了就是交點罰款的事兒。”
“這個不著急，老大還沒養(yǎng)明白呢，就急著生老二，那是對所有孩子的不負責，你們現(xiàn)在這樣的間隔就很不錯，大小差開四五歲，也會少很多官司需要評判。”
徐淑香自然是聽出來弟弟的言外之意，上前一步，直接擰住他耳朵，惡狠狠地問道。
“是不是對小時候我管教修理你的事兒一直耿耿于懷？咱姐弟之間根本不存在官司，只有壓制。”
徐淑香這完全是習慣性動作，不過她也很快反應過來，壓根兒沒用力。
“你小時候挺欠揍的，我也沒注意，你是什么時候開竅懂事兒的，現(xiàn)在連小小懲戒的理由都找不到。”
聽著姐姐這樣另類的夸贊，徐建軍笑而不語，對于久遠模糊的記憶，他一向的應對之策，就是裝傻充愣，偷換話題。
“對了，你跟姐老實交代，當時喜歡跟著我玩兒，有幾分是真的跟我親，又有幾分是沖著張怡去的？”
如果是在京城，當著家人或者廖蕓的面，這個話題自然無法展開說，但此時只有他們姐弟倆，就少了許多顧忌，徐建軍也多了些許從容。
“都是陳年舊事了，你怎么還抓著不放？上次在家要不是我反應快，打斷你說話，估計廖蕓回家又得拉著我問東問西了。”
“我上次可沒有提張怡，說你欺負靚靚的事兒，你個臭小子，不會連張二同學都招惹上了吧？”
有的時候女人的第六感真的很可怕，一個不小心就能從你不經(jīng)意的話語中發(fā)現(xiàn)端倪。
不過就算是自己姐姐，這種事兒也不能輕易透露，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份風險，后患無窮，所以徐建軍裝作云淡風輕地把這中間的牽連給圓了回去。
“提起靚靚，自然免不了說到她家庭情況，萬一說漏嘴，把怡姐也牽涉進來，原本沒有過的事兒，卻給現(xiàn)在的生活帶來煩惱，你說我虧不虧？”
“我出發(fā)之前還拉著她一起吃了頓飯，你想不想知道她的近況？”
“不想。”
聽到徐建軍一口回絕，徐淑香反而奸計得逞一樣笑了起來，如果是真的一點不在意，那么就不會有這種戒斷反應，聽之任之即可，他現(xiàn)在這樣，就是典型的做賊心虛。
“算了，廖蕓無論是性格，還是長相，都無可挑剔，你能娶到她已經(jīng)算燒高香了，我就不給你添亂了。”
他們姐弟倆難得有這樣相處空間，徐淑香一邊按照自己心意重新布置房間，一邊跟徐建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說是不給徐建軍添亂，但張怡的情況還是給他透露個底朝天。
其實有張靚這個枕邊人，張家情況徐建軍自然了如指掌，但他沒有再刻意打斷姐姐的話，免得亂中出錯，讓徐淑香看出更多漏洞。
下午徐建軍讓柱子領著在廠區(qū)跟庫房巡視了一圈，對一線情況有個更徹底的了解，以便對接下來的分銷布局做好調整。
這里一切都是全新的，大的問題肯定沒有，小的毛病徐建軍也不可能當著工人的面提出來。
那樣只會顯得他小題大做，格局不夠。
跟一線人員接觸，大多都是以勉勵夸獎為主。
“原材料供應方面，牽涉到不同地區(qū)、不同國家的協(xié)調問題，我不要求你現(xiàn)在就對一切門清，但想要擔當重任，就得時時刻刻學習進步，這些以后還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而且隨著咱們要貨量的增加，其實還有一定的議價空間，這是你接下來一段時間的首要任務。”
回到行政樓辦公室，徐建軍大馬金刀地坐到老板椅上，跟柱子推心置腹地說道。
“嗯，我曉得了，不過我外語不咋地，這個學起來有些慢，就怕耽誤軍哥你的大事。”
“你還真是笨到家了，有些技能，不一定非要自己擁有，才能辦事，可以招人解決這些問題。”
“招不到也不要緊，這邊政府里面還是有不少人才的，可以向他們求助嘛，有些關系就是在這樣的接觸中慢慢培養(yǎng)起來的，咱們不需要特殊關照，但也不能被區(qū)別對待。”
“不該占的便宜咱們堅決不占，但理所應當?shù)暮锰幰矝]有必要發(fā)揚風格。”
柱子被劈頭蓋臉地訓斥一通，憨厚地照單全收。
他知道自己跟徐建軍的差距，難得聽到他手把手的教誨，盡量記住他說的每一句話，中間還拿著一個筆記本寫寫畫畫，生怕遺漏任何細節(jié)。
要知道這種待遇就連遠在京城的才哥跟丁老大都沒有，自己能有如今受人尊敬的地位，全憑徐建軍看得起。
在他跟前，柱子自然會擺正自己的位置。
“這邊當官的跟咱們京城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我接觸的幾個，包括今天過來視察的畢主任，都是真心辦實事的好干部，回頭我多走動走動就是了。”
“對了，軍哥，晚上您沒什么安排吧？我舅哥想請你到家喝酒，燕芝她們已經(jīng)在準備了。”
“你這完全不給我拒絕的機會啊，媳婦兒都已經(jīng)在準備了，我要是不去，顯得不近人情，得了，熱鬧一下也好，剛子最近沒捅婁子吧？”
柱子聞言趕緊回道。
“去年被嚇得屁滾尿流，給他加個膽也不敢造次，不過他把人家那個蜀川女工的肚子搞大了，想辦結婚證又不敢回去，只能先拖著。”
之前安排他們這群人進的是馮家參與投資的制衣廠，那里面一水的年輕女工，只要人長得不是太磕磣，解決對象問題可比在京城時候容易多了。
“安撫好人家姑娘的情緒，男子漢大丈夫，就要有擔當，深市這邊對這種事寬容一些，只要自己不作死，一般沒人管你，先上車再補票也不是不可以，等到風聲過了，再回去把該辦的給補齊，照樣好好過日子。”
等到把需要處理的文件簽署完，也到了下班時間，徐建軍沒有跟著柱子直接去他家，而是先到二姐住處，準備喊上楊守東一起。
他以后畢竟是要在這邊待上很長一段時間的，跟這些熟悉一下沒壞處。
上樓之后還沒進門，就聽見楊守東正在滔滔不絕地訴說他下車間的感受。
“車間里的人我摸了摸底兒，一個本地人都沒有，湘南跟贛南那邊的人最多，其次就是中原和蜀川的人，真的是天南海北聚到一起了。”
見徐建軍進來，楊守東拉著他坐下，忍不住問道。
“才幾百人，為什么不在一個地方招人？那樣食堂做飯也簡單，管理也相對輕松一點。”
“深市未來將會是外來人口占主導的城市，這些出門在外的人群，往往比較團結，拉幫結伙那是家常便飯，如果他們所有人穿一條褲子，站在管理的角度來說就是災難，雖然未必會朝著這種苗頭發(fā)展，但未雨綢繆是一個經(jīng)營者必須要考慮的因素。”
楊守東也是在單位里混過的人，還做到了基層管理的崗位上，自然明白徐建軍所說的危害。
“領我熟悉工作環(huán)境那個小伙兒，帶著我試了幾把游戲機，那個三國志挺好玩兒的，就算沒讀過三國，也能大致看懂劇情進展，怪不得這玩意賣的好，連我玩幾下都入迷了，更別說那些自制力差的年輕人。”
聽了楊守東的描述，徐淑香忍不住插話道。
“讓你熟悉工作環(huán)境，你倒好，去玩游戲了。”
“只有先了解生產的什么東西，才能做到心中有數(shù)，這叫磨刀不誤砍柴工。”
他接著又扭頭向徐建軍請教道。
“聽他們介紹說，核心零部件都是從外面進口的，咱們國家現(xiàn)在還生產不出那些東西吧？”
“機板、屏幕、還有控制面板這些玩意，全國都找不到能替代的廠家，只有框體和一些沒什么技術含量的邊緣零件，國內可以供應。”
“目前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而且以咱們國內目前還不完善的企業(yè)法案，要是所有零件都能自主生產，街機這么暢銷，分分鐘有一大堆廠家冒出來搶生意，很快就把市場給玩壞了。”
對于這方面的顧慮，徐建軍也很矛盾，既想要扶植一些供應鏈企業(yè)慢慢發(fā)展，又怕凈遇見些不守規(guī)矩的操蛋貨。
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絕對不能操之過急。
“那些零件都是進口的，為什么不直接在外面直接組裝完賣？”
“框體那么大，飄洋過海運輸成本大，老美那邊的人工費用也是咱們這里的幾十上百倍，何況有些零件是小日子跟灣灣的，價格比起老美本土要便宜一些。”
“這些總體核算起來，可是占很大比重的，以現(xiàn)在咱們的生產成本，就算反向運到老美，也能節(jié)約不少，資本都是逐利的，不然誰會閑著沒事折騰這么一大圈。”
徐建軍簡簡單單幾句話，透露出來的信息太多了，楊守東腦袋運轉好一會兒，才想明白其中關鍵，他不由感慨道。
“還是建軍你眼光看得遠，擱我這種僵化的思想，想破頭也整不明白這中間的差別。”
“不過咱們不是跟對岸不來往嗎，從他們那兒買零件和賣成品過去，這都是不允許的吧？”
徐建軍聽了神秘地笑了笑，指了指南邊，說了句頗有深意的話。
“直接做買賣當然不可以，但港島可是國際貿易大都市，在那兒過一手，什么都通了。”
別說現(xiàn)在了，就算是若干年前，全世界承認華夏建國寥寥無幾的情況下，照樣可以用這種方法。
“哎，就你這腦子，活該你賺大錢。”
徐淑香聽了也跟著自鳴得意起來。
“我弟弟當然厲害，要不然怎么考上京大的，咱家爍爍，還有肚子里這個，將來要是有他舅舅的聰明勁兒就好了。”
她說著還撫摸著依然平坦的肚皮，腦海里甚至已經(jīng)開始暢想孩子未來上大學的場景了。
只有徐建軍知道，等二姐肚子里的小家伙長大之后，大學生已經(jīng)沒有那么顯貴了，各大高校都開始擴招，錄取比例會比現(xiàn)在高很多，他能上大學的概率將大大提升。
當然，物以稀為貴，當供需失衡，不光畢業(yè)分配被取消，等錯過經(jīng)濟高速發(fā)展的階段，莘莘學子們連找一個養(yǎng)家糊口的工作都將變成奢望。
畢業(yè)即失業(yè)不再是自我調侃，那時候考大學不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變得相對容易許多，只不過找理想的工作，難度不亞于他們這時候的高考。
“姐，晚上去柱子家吃飯，你別忙乎了。”
見二姐準備進廚房，徐建軍趕緊攔著道。
“按說你跟德才關系那么鐵，這種重要的位置應該讓他來，怎么反而讓這個柱子搶到前頭了？”
孫德才跟徐建軍是發(fā)小，這幾年倆人也更加熱絡，徐淑香是真有點想不明白，為什么弟弟舍近求遠。
“德才這幾年雖然歷練的越發(fā)沉穩(wěn)，可他的缺點也很明顯，遇到急事兒容易自亂陣腳，處事也不夠果斷，姐你別被柱子名字給騙了，這家伙腦袋瓜絕對好使。”
“再說他現(xiàn)在老婆孩子熱炕頭，日子正過的滋潤，輕易不會往外面跑，就算他有心，田麗也會攔著。”
人一旦長時間處在舒適區(qū)，斗志和拼勁兒都會大打折扣，這是規(guī)律。
孫德才和丁勇自然對柱子后來居上眼熱，但讓他們放棄現(xiàn)在已經(jīng)抓在手里的安穩(wěn)愜意生活，這種決定可不是那么容易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