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衛國這番飽含真情實感的陳述說完，辦公室里的幾位領導臉色已然鐵青。
他們雖從李懷德提供的材料中窺見了軋鋼廠問題的冰山一角，但何衛國的講述，將這些問題具體到了每一件事、每一個人身上，尤其是底層工人們所遭受的苦難如此真切，讓他們的心情無比沉重。
那位老首長猛地一拍桌子，怒聲道：
“混賬！這件事必須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這不僅僅是克扣幾塊錢補貼、壓迫幾個工人的問題，這是寒了上百名運輸工人的心！”
“是在蛀空國家的資產，是在動搖工人當家作主的根基！”
老首長說完，旁邊的老領導也是眉頭緊鎖，手指重重敲擊著桌面：
“胡鬧！簡直就是胡鬧！”
“看來這紅星軋鋼廠的風氣，是該下猛藥、徹底整治一回了！”
“王振山這個人，思想上有嚴重問題，立場根本就是歪的！”
老領導隨即看向旁邊的趙局長，斬釘截鐵地部署道：
“老趙，這件事我們馬上形成決議向上匯報。”
“工業部這邊要立即行動起來，絕不能有任何拖延！我這邊立刻協調紀檢、審計等相關部門，成立聯合調查組，就由你們工業部牽頭！”
他目光轉向周振邦：
“振邦，你們武裝部負責配合，提供必要支持。”
“調查組直接進駐軋鋼廠，給我徹底清查！”
“我倒要看看，是誰的手，能伸這么長，膽子能這么大！”
趙局長和周振邦立刻挺直腰板，神色肅穆，異口同聲應道：
“是！保證完成任務！”
老首長補充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嗯，成立調查組勢在必行，而且要快！”
“就今天，必須把這事兒落實下去！”
“這件事不能再等了，一拖再拖，只會給那些蛀蟲留下銷毀證據、串通舞弊的時間！我們必須速戰速決！”
趙局長立刻表態：
“沒問題！首長，我們今天下午就組織力量，爭取第一時間進駐軋鋼廠！”
老首長滿意地點點頭：
“好！你們先行動，大膽去干！”
“后續的正式手續和文件，我這邊會以最快速度協調下達。”
“記住，原則問題上，絕不能打任何折扣！”
“是！” 趙局長再次鄭重應下。
何衛國跟著周振邦一起，也算是臨時加入了這次行動。
雖然具體分工還要進一步明確，但進駐軋鋼廠已是箭在弦上。
預計最快今天下午，聯合調查組就將如利劍出鞘，直指紅星軋鋼廠。
無論是躲在幕后的王振山，還是在前臺跳梁的張大海，他們的好日子，確實已經不多了。
……
與此同時，紅星軋鋼廠內卻是一片“祥和”，對即將到來的風暴毫無察覺。
張大海今天心情格外舒暢。
何衛國被停職，王副廠長也暗示這小子以后難有實權，這意味著整個運輸科依舊是他張大海的天下。
雖然他克扣盤剝來的大部分好處都流進了王振山的口袋，但自已留下的那份也相當可觀，更重要的是，他極度迷戀這種大權在握、說一不二的感覺。
他意氣風發地召集科室全體人員開了個短會。
站在前面，他得意洋洋地宣布：
“各位同志，大家應該都清楚了。”
“何衛國同志呢，因為工作需要和個人原因，已經暫時離開了領導崗位。”
“從今天起，科室的一切工作，恢復原有秩序！”
“以前是怎么運行的，以后還是怎么運行！”
“所有文件、調度、報銷，都必須經我的手，由我簽字，我拍板，才能執行！”
“都聽清楚沒有？有沒有意見？”
這番話，他主要是說給陳陽、張婷婷等幾個“不太聽話”的人聽的。
在整個科室，他唯一信任的只有李大奎。
雖然前幾次沖突中，陳陽他們并未明確站隊何衛國，但張大海混跡多年，豈能看不出這些人心里的那點心思？
不過，他并不在乎。
在他眼里，這幾個小角色翻不起什么浪花，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張婷婷、陳陽幾人內心充滿了不甘與無奈，但形勢比人強，他們也只能低頭。
這種事他們經歷得多了，之前也來過幾任正科長，最后不是被架空就是被擠走。
但何衛國不同，他是真剛、真硬、真為底下人爭取利益，他們對他是有真感情的，不像對前幾任那樣麻木。
此刻，他們是真心爲何衛國的處境感到擔心和惋惜，但也深感無力，張大海在這里經營多年，根基太深了。
幾人只能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張大海要的就是他們表面上的服從，至于心里怎么想，他根本不在意。
散會后，他志得意滿地回到了自已的辦公室。
李大奎立刻像條哈巴狗一樣跟了進來，諂媚道：
“張科長，要不說還是您手段高明呢！那何衛國屁本事沒有，就知道蠻干，還妄想跟您掰手腕，真是自不量力，螳臂當車！”
張大海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行了，少拍這些沒用的馬屁。”
“咱倆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有我張大海在，就少不了你李大奎的好處。”
李大奎連連點頭，絲毫沒有拍馬屁碰到釘子的尷尬，反而順勢提出：
“科長，您看這樣行不行？”
“運輸隊那個老王，還有陳帆，之前不是得了何衛國不少照拂嗎？”
“我看他們是有點忘乎所以了。”
“我的意思是，接下來在任務分配上，是不是……適當‘照顧’他們一下？”
“得讓下面那幫人清醒清醒，認清現實！跟著何衛國，不但撈不著好處，還得倒霉！”
“就算他們心里不服，也得給我憋著！”
張大海一聽，覺得此計甚妙，正好可以借此立威，便點了點頭：
“嗯，你這個想法不錯。這事，就交給你去辦，把握好分寸。”
李大奎得到首肯，頓時心花怒放，樂呵呵地退出了辦公室。
他早就想收拾運輸隊那幾個不服管教的老師傅了，尤其是他們在背后沒少議論自已，這下總算找到機會，非得讓他們知道知道厲害不可。
……
運輸隊停車場，一派沉悶景象。
幾名尚未出車的老師傅聚在陳麻子的維修點旁邊，氣氛壓抑。
王師傅重重嘆了口氣，打破了沉默：
“唉……何科長是個難得的好人，真心為咱們著想……可惜啊，終究還是斗不過那幫畜生……”
旁邊的陳帆眼圈有些發紅，既是疲憊，也是委屈，低聲道：
“何科長這一走……咱們的苦日子怕是又要回來了。”
“我估摸著，后面張大海、李大奎他們，還得變本加厲地折騰咱們……”
正在檢修車輛的陳麻子聽著兩人的對話，心里更是煩躁得像有一團火在燒。
他猛吸一口煙，將煙頭狠狠摔在地上，用腳使勁碾滅，終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馬勒戈壁的！這叫什么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