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陸誠這番出人意料的闡述所吸引。
“樸警官,你們的受害者,眉毛都被畫成了柳葉眉,對嗎?”陸誠看向樸俊亨。
“沒錯,這是兇手最顯著的特征。”樸俊亨點頭。
“柳葉眉,在東亞文化中,常與古典美人聯系在一起。但同時,它也有‘柳眉倒豎’的說法,象征著憤怒或殺意。”
陸誠繼續說道,“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個非常明確的方向。”
他轉身,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字:
“異文化,復仇,儀式化殺戮。”
“兇手并非韓城人,甚至不是一個長期生活在韓城的人。他可能在韓城生活過一段時間,但他的文化背景,或者說他的精神內核,深植于一種古老的東方文化之中。”
陸誠解釋道,
“那個翼沙漏,是他的簽名,也是他的宣戰。他通過這種方式,宣告他的存在,并嘲諷著所有無法理解他的人。”
“至于為什么是‘畫眉鳥’,為什么是女性受害者,我猜測,這與兇手過去的某個經歷,或者說他所遭受的某種‘不公’有關。他選擇女性作為目標,用古典妝容和柳葉眉來‘打扮’她們,這是一種病態的儀式,是對某種‘美’的顛覆,也是對某種‘罪’的審判。”
“他可能認為,這些女性代表了某種他所憎恨的群體,或者她們的出現,觸發了他內心深處對某個特定事件的記憶。”
樸俊亨的臉色,已經從最初的質疑,變成了凝重。
陸誠的這番分析,角度之刁鉆,思維之開闊,是他們韓城警方從未觸及的領域。
他們一直把焦點放在法醫證據、監控追蹤和心理側寫上,卻忽略了文化符號這種更深層次的線索。
“陸警官,你有什么根據,認為兇手并非韓城人?”
樸俊亨的聲音,低沉了許多,他開始認真對待陸誠的每一個字。
“因為這個‘翼沙漏’。”
陸誠指了指白板上的圖案,
“這個符號,雖然在神秘學中有所提及,但在東亞的民間傳說或文化符號中,并不常見。它更像是一種個人化的解讀,或者說,是兇手在某種‘異文化’背景下,對傳統符號的變異和運用。”
“如果兇手是純粹的韓城人,他更有可能使用韓城本土的文化符號,或者至少是更廣為人知的國際符號。這種‘混搭’,反而說明他可能是一個文化上的‘邊緣人’,一個在兩種或多種文化之間游走的人。”
“其次,韓城警方排查了十萬名嫌疑人,卻沒有找到任何線索。這說明,兇手可能并不在你們的常規數據庫中,或者他擁有非常強大的反偵察能力,能夠完美地隱藏自已的身份。而一個深諳異文化符號,并將其融入犯罪手法的兇手,其思維模式和行動軌跡,也必然與常人不同。”
陸誠頓了頓,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還有一個細節,樸警官提到,死者都是機械性窒息,沒有掙扎痕跡,體內也沒有檢測出藥物。這說明兇手在作案時,要么是受害者完全信任他,要么就是受害者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制服,甚至在被殺害前,處于一種完全無反抗的狀態。”
“如果結合我剛才說的‘異文化’背景,以及‘轉化’和‘超越’的象征意義,兇手可能不僅僅是為了殺人,他更像是在進行某種‘獻祭’或‘儀式’。他需要受害者保持完整,保持一種‘純凈’的狀態,才能完成他的‘作品’。”
“這種‘純凈’,可能意味著受害者在死前,沒有受到過分的折磨,也沒有留下掙扎的痕跡,甚至在兇手眼中,她們的靈魂被‘凈化’了。而柳葉眉和華麗的復古長裙,就是他為這些‘獻祭品’所做的最后‘打扮’。”
“所以,我建議,韓城警方可以從幾個方向重新梳理線索:第一,排查近年內,從其他東亞國家,尤其是華夏地區,移民或長期旅居韓城的,具有藝術或神秘學背景的男性。第二,重點關注那些在韓城生活,但其社會關系網卻主要集中在其他國家的人。第三,重新審視所有受害者的社會關系,特別是她們是否有過跨文化交流的經歷,或者是否有過與外國人交往的記錄。”
陸誠的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陷入了更長時間的寂靜。
這一次,沒有竊竊私語,只有一片深思。
樸俊亨的臉色,已經變得蒼白。
他緊緊盯著白板上的“翼沙漏”和陸誠寫下的分析,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不得不承認,陸誠的這番分析,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籠罩在“畫眉鳥”案上空的烏云,讓他們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像是盲人摸象,只觸及了案件的表象。
張海峰和其他江南省的刑警們,臉上都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驚嘆。
陸誠的思維跳躍性,以及他對文化符號的敏銳洞察力,讓他們自愧不如。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偵查技巧,更像是一種天賦。
更加恐怖的是,陸誠竟然在短時間內,提供如此龐大的信息量。
貌似,他從進入會議室內旁聽,才不到二十分鐘。
他就已經把案件資料都吃透了?
這是什么魔鬼速度?
張海峰喉嚨吞咽,當時他讓人傳了陸誠和蘇清舞一份案卷資料,目的并不是讓他們參與案子,而是作為旁聽者,學習一下而已。
卻沒想到……
這個江海雨花區的年輕刑警,雖然早就名聲在外,到此刻親眼見到,還是大為震驚。
光是這計算機似的大腦,就了不得!
張海峰心里大爽,是該好好挫挫韓城警方的銳氣,過于囂張,哪來這么多的自信與傲氣?
蘇清舞坐在后排,看著站在白板前,侃侃而談的陸誠,眼中流露出驕傲的光芒。他總是這樣,在最關鍵的時刻,展現出超乎常人的能力。
“陸警官……”
樸俊亨深吸一口氣,他站起身,對著陸誠,深深鞠了一躬,
“感謝您的指點。我們韓城警方,確實忽略了這些至關重要的細節。”
這位樸俊亨警官也是能屈能伸,很快放下尊嚴,開始虛心起來。
在座的江南省的刑警們,也是心中大為暢快!
樸俊亨轉過身,對身后的助手用韓語說了幾句,助手立刻拿出筆記本,飛快地記錄著什么。
“張總隊,我請求,陸誠警官能夠加入我們的‘畫眉鳥’專案組,或者至少,能夠為我們提供進一步的咨詢和指導。”
樸俊亨的語氣,已經變得異常誠懇。他清楚,這個年輕人,是他們破案的唯一希望。
張海峰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看向陸誠:“陸誠同志,你的看法呢?”
陸誠聳了聳肩:“我只是提供一個思路。具體偵查,還需要韓城警方自已努力。”
他這番話,聽起來有些“凡爾賽”,卻讓樸俊亨更加敬佩。
這個年輕人,不僅能力出眾,而且不居功自傲。
“不,陸警官,您的思路,對我們來說,是金子般的寶貴。我們誠摯邀請您,能夠參與到案件的后續偵查中。”
樸俊亨再次請求。
張海峰見狀,也知道這是個好機會,能讓陸誠在國際舞臺上繼續發光發熱,也能促進兩國警方的合作。
不過,張海峰也不能盲目做主,人家是蘇大佬帶來的,必須請示。
蘇國良那邊一杯茶還沒喝完呢,就接到了張海峰的電話。
得知事情的原委后,又是對這個準女婿刮目相看了,這小子出風頭的效率未免高得過分。
對于張海峰的請求,蘇國良自然是毫不猶豫就答應了,確實是個好機會。
掛了電話,張海峰清了清嗓子:“既然樸警官如此盛情邀請,陸誠同志,你就辛苦一下,多協助韓城警方幾天吧。清舞,你也跟著陸誠,負責聯絡協調工作。”
蘇清舞點頭,她的目光,與陸誠交匯,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對新挑戰的期待。
一場原本枯燥乏味的交流會,因為陸誠的出現,徹底改變了走向。
樸俊亨大喜過望。
樸俊亨帶領韓城交流團,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與江南省警方開始了更深層次的合作。
陸誠的分析,讓他們看到了希望,也讓他們重新審視了整個案件。
在接下來的兩天里,陸誠在省廳的會議室里,與韓城警方以及江南省的刑偵專家們,進行了數次深入的研討。
他不僅僅是提出了一個方向,更是在細節上,提供了許多具體可行的偵查建議。
比如,他建議韓城警方,可以利用大數據分析,對過去五年內,所有入境韓城的華夏公民進行篩選,特別是那些有藝術、歷史、哲學等背景的人群。
同時,也要關注那些有精神疾病史,或者曾有過暴力傾向,但未被定罪的男性。
“兇手對‘翼沙漏’的運用,以及對柳葉眉的執著,說明他可能受過高等教育,或者至少對古代文化有深入研究。他不是一個簡單的變態殺手,他是一個有‘信仰’的殺手。”陸誠在一次內部會議中說道。
“信仰?”一位韓城警官不解地問道。
“沒錯,他信仰他自已所創造的‘正義’。他認為他是在‘凈化’,是在‘審判’。這種信仰,讓他擁有極強的反偵察能力,也讓他能夠保持冷靜,甚至享受犯罪的過程。”
陸誠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對兇手心理的洞察,
“所以,我們要找到的,不僅僅是一個兇手,更是一個‘偏執的藝術家’。”
陸誠的這番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脊背發涼。
一個“偏執的藝術家”,這比一個普通的連環殺手,要可怕得多。
蘇清舞全程陪同,她不僅負責記錄和整理陸誠的發言,也在一些細節上,提出了自已的看法。
她對犯罪心理學的理解,以及女性特有的敏銳直覺,也為案件的分析提供了不少幫助。
樸俊亨對陸誠的敬佩,與日俱增。
他甚至主動向陸誠請教一些關于華夏文化和歷史的問題,試圖從更深層次去理解陸誠的分析。
“陸警官,您真的……太不可思議了。”樸俊亨在一次茶歇時,由衷地感嘆道。
陸誠只是笑了笑,沒有多說什么。
對他而言,這只是一個正常的案件分析過程。
然而,就在陸誠和蘇清舞準備返回江海市的前一天,一個突發情況,打破了原本的計劃。
韓城警方通過大數據篩選,果然找到了一批符合陸誠描述的嫌疑人。
其中,有一個名叫“李哲”的華夏籍男子,引起了他們的注意。李哲,四十歲出頭,曾是華夏某大學的藝術系教授,對古代文化和神秘學有深入研究。
五年前,他因涉嫌一起學術造假丑聞,被學校開除,隨后移居韓城,從事自由藝術創作。
更重要的是,李哲在韓城期間,曾多次更換住址,行蹤飄忽不定。他沒有固定的社會圈子,與外界交流甚少。
而最關鍵的一點是,李哲在大學期間,曾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他的妻子,是一名舞蹈演員,長相甜美,眉眼嫵媚,擅長畫柳葉眉。
但后來,他的妻子與一名韓國籍學生有染,并最終拋棄了他。
這個信息,讓韓城警方所有人都感到震驚。
李哲的經歷,與陸誠所描繪的“偏執的藝術家”、“復仇”、“對某種美的顛覆”等特征,高度吻合。
樸俊亨立刻將這個重大發現,告訴給了陸誠。
“陸警官,我們懷疑,這個李哲,就是‘畫眉鳥’案的真兇!”
樸俊亨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陸誠聽完,眼神變得深邃。
他沒有立刻下結論,而是要求韓城警方,提供更多關于李哲的詳細資料,包括他在華夏大學時期的檔案、他在韓城的作品、以及他的社交媒體記錄等等。
“一個真正的兇手,不會只留下一個符號。”
陸誠說道,“他會在生活的方方面面,留下他思想的痕跡。”
韓城警方連夜整理資料,第二天一早,一份厚厚的李哲檔案,就擺在了陸誠面前。
陸誠和蘇清舞,在省廳的會議室里,仔細翻閱著這份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