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陸部長”三個字，立馬喚醒陸城沉睡的記憶。
只見撥開人群，走出一個寸頭的男青年，個子不高不矮，圓眼睛，還有些斗雞眼。
陸城并沒有什么印象，但那個寸頭青年卻對他很熟悉的樣子，主動上前熱情的握手。
“陸警長，你不認識我了？上次篝火晚會…你還分我半塊餅吃呢…”
陸城大概想起來了，篝火晚會是從秦壽生手里搶走軍帽青年，之后又攔截上訪的知青那次事。
當時由于天黑，人又多，陸城對這人確實沒什么印象了。
“哦，是你啊，我認識你，當時我還分了你半塊餅?！?/p>
“對對對，是我，沒想到你還記得我，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寸頭明顯很激動，像是見到偶像一樣，對著大家招呼起來。
“喂喂，你們都聽我說啊，這位是陸警長，陸警長是誰你們可能不認識，但陸警長的父親，你們一定都聽說過……
他父親就是之前為我們知青回城，最終操勞過度而死的陸部長?！?/p>
寸頭的最后一句話喊出來時，讓車廂里騷動起來。
“陸部長的兒子？他就是陸部長的兒子啊?！?/p>
“陸部長是為我們犧牲的，我們還沒來得及報答他的恩情，他就沒了…”
“嗚～～”
陸城還以為是火車的汽笛聲響了，結果仔細一聽，是一個女同志哭了。
這肯定是因為提起陸部長，又感性起來了。
氣氛都烘托到這了，說實話，陸城挺發愁的，這輩子頂著陸部長兒子這個標簽，是取不掉了。
陸城就想著怎么回應兩句，然而他還是低估了“陸部長”在大家心里的地位。
只見人群里又有人大喊一聲：“向陸部長致敬，向陸部長的兒子致敬！”
隨后車廂里的知青，也不打架了，也不對峙了，又恢復到剛上車時和諧的場景。
然后分成兩隊，一一走過來和陸城握手，嚴肅的表情里充滿敬仰。
弄的陸城甭提多無奈了。
“陸警長，節哀?！?/p>
“好，好…”
“陸警長，我們保證不鬧事了，不給你們增加工作?！?/p>
“好，好…”
陸城一一握著手回應，碰見女同志，難免要故作悲傷的擁抱一下。
當這些知青知道這趟專列是陸部長的兒子執勤時，大家都變得非常安靜，一直到終點站，都沒有再發生斗毆事件。
下火車時，還自覺的把車廂衛生打掃好。
陸城就在想，要不要在車身上刷幾個大字，內容就寫——陸部長兒子執勤。
比起上火車時，下火車時見到父母的場面，就溫馨團圓多了。
然而這些知青還不知道，回到城市，僅僅只是個開始，等待他們的，將會是因為沒有工作，產生的焦慮，痛苦和迷茫。
據后期統計，整個京城的返城知青，達到40萬人。
也就意味著，要在現有的基礎上，再增加40萬人的工作崗位。
而現在的工作又全靠分配，不管企業工廠還是機關單位，都是一個蘿卜一個坑，一代傳一代。
如何創造出更多的工作崗位，來安排這些返城知青，成了當下社會各級領導，需要思考且急需解決的問題。
40萬人嗷嗷待哺，難著呢，但再難也得解決。
首先各大國營企業受到上級指示，開始大量招收工人，但可不是正式工，全都是臨時工，干的也大都是又臟又累的活。
能當個臨時工，都算好的了，就這都得搶著進。
因為要是不當臨時工，就要去街道辦成立的各種集體合作社。
比如什么擦鞋鋪，理發鋪，修自行車，修雨傘，賣大碗茶，小吃店，還有糊火柴盒，裝訂本子，或者成立青年修繕隊，專門給居民房屋修屋頂，刷墻，通下水道。
等等等吧，總之大家是極度不情愿去合作社的。
首先就是待遇上，比不了國營工廠，再就是地位，低人一等，一點兒都不體面。
人家問你是干啥工作的，都不好意思說。
因著這種顧慮，導致很多返城知青，都想再等等，看有沒有國營工廠再招人，有關系的自然要托關系。
這一等，就等的非常焦慮。
因為等到最后，發現國營工廠不再招人了，托關系也進不去了，總不能一直在家里閑著吃白飯，天天都被父母叨叨。
強行說服自已別怕丟人，不管什么工作都是為人民服務，人家掏大糞還當上人大代表了呢。
在做了多次心理建設后，心一橫要去合作社時，結果合作社也都招滿了。
就這樣白白錯失了一次工作機會，從此他們的頭上被安上“待業青年”四個字。
因為沒有收入，白吃家里的，在外面只能低著頭走路，在家里也只能夾著尾巴做人。
但凡在街上，看到那種低頭走路且一臉迷茫的青年，不用問，一準兒沒有工作。
這樣的家庭發愁，上面政府發愁。
陸城在家的這段時間，見到姐姐也跟著發愁。
“怎么了姐？是不是知青返城，街道辦又往你們百貨商店塞人了。”
陸城靠在門框上，看著姐姐整理書桌。
“肯定要塞人啊，但我只要了幾個，就那么大點兒地方，多了也沒崗位安置，總不能大家都在那大眼瞪小眼吧。
因為這事，領導天天找我談話?！?/p>
陸城可以理解，現在就是一個人的飯五個人吃，不想接收，奈何又是上級指示。
“我最犯愁的還不是這，你能想到嗎？僅僅是兩天時間，火車站廣場上突然冒出四五個攤位，全是知青賣大碗茶的。
關鍵賣的還便宜，把我們店里的大碗茶生意都給搶跑了。”
陸城聽笑了，雖然現在還不允許做生意，但低價惡意競爭的模式先出來了，后世商戰倒是常常采用這種手段。
“姐，這事不值得生氣，幾個小茶攤而已，跟你們那么大的百貨商店還是比不了的?！?/p>
陸瀅嘆口氣：“我當然知道比不了，就是看著他們那種惡意競爭的行為比較生氣，他們要不是集體合作社，有街道辦統負盈虧，我能有一百種辦法讓他們干不下去?！?/p>
陸城挑了下眉，沒看出來姐姐，在商業上，還有如此心狠手辣的一面。
成大事者，就要如此，慈是不能掌兵的。
有心寬慰一下姐姐的心情，陸城想起一件事。
“對了姐，這些天我執勤，回來還沒問你，伍家愿意撫養寧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