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勝玉被這突如其來的跪拜驚得后退半步,隨即快步上前,一手一個將人扶起來。
“二位船主這是做什么?快起來說話!”她力氣不小,硬是把兩個大男人從地上拽了起來。
何塘年近四旬,面容滄桑,一雙眼睛卻透著精干。他站起身來,眼眶已然泛紅,聲音哽咽:“三姑娘,您和韓三爺的大恩大德,何塘這輩子都不敢忘!當初若不是您讓三爺買下我們的船,又收留了船上所有的弟兄,我們這些人早就家破人亡了!”
鄭信在一旁不住點頭,他比何塘年輕幾歲,膚色曬得黝黑,此刻也紅了眼睛。
說起這些舊事,大家的話匣子就打開了。
當初何塘跟鄭信的船出海遇風浪血本無歸,欠債賣船,別人死命壓價,是韓應元打著韓勝玉的名頭以公道價買下他們的船。
何塘聲音低沉:“那時候,我們倆把家底都掏空了,借遍了親朋好友,還是填不上那個窟窿。錢莊的人天天堵門,家里老娘嚇得病倒在床,孩子也不敢出門上學堂。我跪在錢莊門口求他們寬限幾日,人家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鄭信抹了把臉,接著道:“就在我們最絕望的時候,韓三爺托人找上門來。三爺卻沒壓價,給的還是公道價,救了我們一命啊。”
何塘聲音發顫:“我們當時還以為遇上騙子了,哪有這樣的好事?結果三爺說,是姑娘說跑海的人不容易,船壞了可以修,人散了就再也聚不起來了。三爺還說,如果我們愿意,可以把船上的弟兄們都帶過去,一起跟著三姑娘干,有口飯吃。”
“以后都是自己人了,過去的事不提了,往后咱們一起往前看。”韓勝玉笑著說道。
何塘和鄭信對視一眼,又要跪下,被韓勝玉眼疾手快攔住。
“別跪了!再跪我可生氣了!”韓勝玉板起臉,“讓人擺席,今天咱們好好聚一聚!”
這些在外討生活的漢子,個個都是血性兒郎,給人下跪就是表忠心。
四海三樓,最大的房間里,圓桌擺得滿滿當當。
韓勝玉坐在主位,韓旌、丘秬、黎久誠、何塘、鄭信依次落座,付舟行帶著李貴昌跟王升,也跟著入座。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
丘秬放下酒杯,看向韓勝玉:“三姑娘,這次出海,我可是開了眼了。南洋那邊的小國,有的富得流油,有的窮得叮當響。咱們運去的絲綢瓷器,在那邊的價錢比咱們這兒翻了十倍不止!尤其是細瓷,那些番邦貴族見了跟見了寶貝似的,捧著舍不得撒手。”
韓旌補充道:“香料和藥材也是,咱們在那邊收購的龍息椒、金月桂,運回來價錢能翻二十倍。還有那些木材,血紋木和星斑木,那邊的土人當柴火燒,咱們運回來就是富貴人家搶著要的珍品。”
黎久誠一直悶頭吃菜,聽到這里忍不住抬起頭,眼睛亮亮的:“三姑娘,南洋那邊還有一種樹,砍開之后流出來的汁液是紅色的,干了之后像血一樣,他們叫血竭,說是能治傷。我尋思著,這東西要是能多帶些回來,賣給傷藥鋪子,肯定能賣好價錢!”
韓勝玉笑道:“記下來,下次出海可以多收些。”
黎久誠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耳根又紅了。
何塘喝了幾杯酒,話也多了起來:“三姑娘,說實話,我跟鄭信當初跟著韓旌出海的時候,心里是沒底的。咱們那兩艘破船,修修補補,能不能扛住風浪都不好說。結果韓旌這小子,帶著人給咱們修了船,硬是帶著咱們一路平安走下來。”
鄭信點頭:“韓管事是個能人,海上什么情況沒見過?風暴、暗礁、海賊,他都應付得過來,有回遇上風暴,他跟邱老大站在船頭指揮了一整夜,嗓子都喊啞了。”
韓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擺擺手:“別光說我,你們也都不含糊。何船主掌舵穩得很,鄭船主看風向準,黎小子腿腳快腦子也靈,邱老大更不用說了,咱們船上的定海神針。”
丘秬哈哈一笑:“咱們這是互相吹捧起來了?行了行了,喝酒!”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韓勝玉放下酒杯,看向韓旌:“這次出海,最危險的是什么?”
韓旌沉默片刻,道:“海賊。”
席間安靜下來。
“南洋那邊,海賊多如牛毛。”韓旌緩緩道,“有些是小股的,幾條破船,十幾號人,搶點東西就跑。有些是大股的,幾十條船,上千號人,連小國的港口都敢打。咱們運氣好,遇上的是小股的,打退了幾波。有一回,遇上一伙大股的,遠遠看見咱們船多,沒敢動手。”
丘秬接話:“我后來打聽過,那些大股的海賊,背后都有當地土王的影子。他們搶來的東西,土王抽成,有的土王自己就養著海賊船隊,專門搶過往商船。”
韓勝玉皺眉:“咱們的船隊,如果遇上大股海賊,能打得過嗎?”
韓旌想了想,搖頭:“打不過,咱們是商船,不是戰船。船上雖然有兵器,但數量有限,真要硬拼,吃虧的是咱們。”
“那就得想辦法。”韓勝玉沉吟,“下次出海,多帶些護衛,船上也要加固。丘師傅,你琢磨琢磨,能不能在船上裝些能防身的器械?不用太復雜,能嚇退海賊就行。”
丘秬眼睛一亮:“這個可以琢磨,裝幾個弩車?”
“你看著辦。”韓勝玉道,“需要什么盡管說。”
何塘忽然開口:“三姑娘,我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何船主但說無妨。”
何塘道:“咱們這次出海,走的是一條老航路。但南洋那邊,還有不少新航路沒走過。有些航路雖然險,但沿途的島嶼富得很,物產比咱們去的那幾個地方還多。如果能探出新航路,以后咱們的貨源就更豐富了。”
韓旌點頭:“這次咱們去的幾個地方,都是以前走熟的,但南洋那么大,肯定還有更好的地方沒去過。”
韓勝玉看向鄭信:“鄭船主的意思呢?”
鄭信道:“我贊同何船主的想法,但探新航路風險大,得慢慢來。”
“好。”韓勝玉拍板,“下次出海,咱們就試試探新航路。韓旌,你物色幾個膽大心細的,專門負責探路。探出來的新航路,發現的人重賞。”
眾人眼睛都亮了。
黎久誠忍不住問:“三姑娘,下次出海,我還想去。”
韓勝玉笑了:“你小子,這次還沒跑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