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游道:“不算朋友,算同門。”
明德學院的學生大致能分為兩類。
一類是在書院長期求學的,一類是來書院短期游學的。前者多以小家族寒門子弟或是黔首白衣為主,后者多以高門大族為主。世家大族出身的士子家里有族學,沒必要舍近求遠去民間私學念書。頂多是學有所成之后,再到環境更為復雜的私學長一長見識。
二人想到的那個畫皮鬼便是后者。
樊游:“論關系遠近,學長與她更熟。”
都貫點頭:“上次通信還是半年前。”
半年前?
張泱:“你們倆這么久沒聯絡?”
“兩地相隔甚遠,通訊多有不便。”
“相隔再遠也不能半年一次吧?”
兩座隔著喪尸、異獸、異植的幸存者基地,彼此通訊也能做到即時。哪怕通訊儀器壞了,朋友之間一來一回傳信也用不了太久。要是再不行,還能抓個路過玩家讓跑腿。
NPC都如此,更別說玩家了。
根據張泱觀察,觀察樣本關系親密的,一上線就要嘰里呱啦開始聊天,恨不得手拉手組隊做日常,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話。他們每天聊天、互發消息還會激活不同等級的互動標識。有些焦不離孟的,互動標識都能保持好幾年。
半年聯絡一次?
這個關系很冷淡了。
對張泱理所當然的反問,都貫二人苦笑。從府君/主君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來看,半年聯絡一次的頻率在她看來很低。換而言之,她習慣的通訊手段遠比他們認知的更高效!
“豈不聞,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幾月收到一封信是正常的,收信人能收到還算幸運,大多信的結局都是石沉大海,不知所蹤,“只是遭受打擊太大,這些年性情可能與求學時期不同。若府君接納她的話,下官可以寫信一封過去,探一探她口風。”
只要這種假人皮能用,都不用探口風。
都貫有九成把握,對方一定會來。
“那就麻煩元一了。”一張捏臉道具能招聘一個能干活的人,相當劃算的買賣啊。
“只是……”
都貫有些吞吞吐吐。
張泱問她:“只是什么?”
“她的性情,府君要有心理準備。”
畫皮鬼就沒幾個性情正常的。
尤其是都貫二人認識的那個畫皮鬼。
在列星降戾出現之前,那位是無數世家子弟追捧愛慕的對象,不僅是為了她的才學與家世,也是為了她的相貌。其天人之貌,怕是只有曹子建的洛神賦能描述個八九分。
她的人生從來順風順水。
然,天有不測風云人,她的列星降戾偏偏就是畫皮鬼。哪怕她一直覺得自己相貌只是她諸多優點中微不足道的一個,即便貌若無鹽也不損其光華,可她忘了,她能如此驕傲說出這話的底氣在于她習慣了擁有。一朝失去,所有追捧都變成避之不及的恐懼呢?
每日起身照鏡都要看到鏡中人肌膚出現各種病癥,一股無法忽略的腐臭從肌膚由內而外滲出,用盡手段遮掩也只是飲鴆止渴。
都貫曾跟她同一個寢室。
一連數月都被對方夢魘時的驚叫吵醒。
【我、我夢見了,元一……】
【……我夢見列星降戾二重……】
【……我的頭發,我的手,我的皮……】
一閉眼,腦中就想起那可怖驚悚的畫面,她的皮膚猶如墻面上打濕的灰漿,一大片一大片往下脫落,直到鏡中的自己變成一個血淋淋的無皮人,走一步,油脂就往下淌。
受不住旁人異樣眼神,她離開了明德。
不多久,列星降戾二重。
原裝的人皮如臘化開。
而這還不是最讓畫皮鬼絕望的——如果能從此離群索居,不與外界交流,畫皮鬼頂多是覺得孤獨,可偏偏列星降戾沒這么簡單。失去人皮的畫皮鬼不僅是丑陋可怖,還非常脆弱,外界濁氣穢物與血肉直接接觸,根本活不了多久,他們不得不穿上新的人皮。
而這新的人皮也不能一勞永逸。
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更換。
再正常的人也會被這些遭遇逼瘋的。
但——
也正是這種人,最容易拿捏。
用得好了就是最好用的一把刀。
“府君手里的假人皮可以買她忠心。”都貫這話說得委婉,“要是說得直白難聽一點,府君能收獲一條不會反咬一口的惡犬!”
張泱:“你們真是朋友?”
NPC的友誼是不是有些病態?張泱真心覺得觀察樣本們之間的友情更健康一些,雖說也有狗血八卦多角戀,但畢竟是少部分。
都貫:“毋庸置疑。”
若不算朋友,也不會第一時間想到她。
張泱:“……”
想想樊叔偃跟元幼正,似乎也這個調調?
不是很懂你們的賽博友情。
啊不,病情。
為了節省時間,都貫打算寄出信的同時,再寄出一張假人皮、一張那位求學時期的畫像。趕時間,她執筆寫信,樊游畫人像。
“她長這樣?確實挺好看的。”
只是這種畫風,她欣賞不太來。
當都貫得知假人皮的相貌能定制,她有一個不情之請。張泱道:“照著畫像捏?”
讓對方看到自己相貌無損時的模樣?
都貫搖頭:“不,要普通平庸。”
樊游補充道:“丑一點也行。”
張泱:“……丑?”
“照著她少時模樣,假人皮到她手中,猶如魚吃魚餌,掙脫魚鉤,焉能上鉤?”就是要普普通通模樣才行,對方拿到假人皮才愿意上鉤過來,否則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張泱:“……”
說實話,她捏過的丑臉極少極少。
太丑的捏臉辣眼睛,是對她審美的褻瀆。
張泱費了一番功夫才捏出一張相貌丟進人群都找不出來的臉,還帶著點男性粗獷,扭頭讓樊游二人驗收:“瞧,這捏臉如何?”
都貫撫掌贊道:“甚妙!”
比不曾擁有更痛苦的是擁有過!有這張假人皮吊著那位的胃口,即便秦凰已經將她家族勢力拉攏過去,她也會直奔張府君而來。
都貫不相信那位不心動。就算不是為了恢復曾經的容貌,而是為了重新回歸正常生活,與人正常地往來,這條大魚也會上鉤的。
樊游給都貫使眼色。
示意都貫,張泱還在這里呢,收一收真實情緒。都貫反應過來,沖張泱一笑,張泱懵了一下,也禮貌性露出她公式化的僵笑。
都貫:“……”
張泱擁有了一天的好心情,關嗣這邊就不愉快了。他揣著兩張捏臉道具回來之時,元獬正垂首忙著雕琢什么。他的身邊堆了一堆木屑,矮桌上擺著許多形狀各異的零件。
肥碩壯漢沒想到消失一早上的關嗣又出現,忙將午膳放下,詢問關嗣要不要用膳。
后廚就準備了元獬一人份的。
關嗣道:“我吃他的。”
肥碩壯漢為難。
“這是專門為家長準備的滋補之物。”
“他要滋補什么?”關嗣幼時跟著母親混跡煙花柳巷,見過的東西也多,一聽到肥碩壯漢說的“滋補”,他臉色怪異想到某些東西,“連個女人都沒有,補什么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