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昶看著長子行動利落地離開,又緩緩沉下一口氣,按著椅子扶手坐下來。
遷陵一事箭已離弦,眼下絕不能夠分心,導致錯失良機。
畢竟有些事情不必拿到證據,也可以往下做。
如果說當年船艙里他們兄弟發生了爭執,那就幾乎可以認定,那場落水十有八九屬于皇帝殺死了他的皇兄。
這個秘密皇帝當然想要摁住。
所以昨日聽到傳言滿城風雨,皇帝就匆匆把他叫進了宮。后來也聽從了他的勸說,同意給安貴妃遷陵。
如果皇帝當真是兇手,那他當然不會希望大皇子活著。
大皇子一旦露面,皇帝也會想要他死。
這也就是為何大皇子即使活著,也依然隱匿不出的原因。
琢磨透了這一點,穆昶心里便很篤定。
在經歷了穆疏云事件之后,皇帝的表現給他帶來了極為不妙的信號,在月棠的攪和下,皇帝幾乎暴露了對穆家的心思。
沒想到月棠在端王府那一番裝神弄鬼,倒使自己敏銳的想到了利用死去的安貴妃來逼迫大皇子露面并滅口。
緊接著自己又把皇帝近來的疑點串聯起來,讓皇帝在輿論面前露出了馬腳。
這意外的收獲,讓他和皇帝的目標達成了默契,從而也讓他看到了與皇帝修復關系的可能。
所以當下先完成逼迫大皇子露面這一波,才是重中之重。
如今月棠已經站穩腳跟,大皇子如果還想要保住他母妃的哀榮,他便必須在此刻登門找月棠聯手。
針對安貴妃的消息早就已經傳開,該聽到的他絕對已經聽到。
而他若還活著,實在沒有道理還藏著不露面。
想到這里,穆昶手指尖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然后站起來,走出去,拿起廊下的花壺,慢條斯理給院子里的花澆起了水。
月家那丫頭的確有些能耐。
但他不會每次都運氣那么好的。
九五之尊也要出手的事情,她一個小小郡主休想改變。
……
欽天監給安貴妃陵墓的選址,在距離皇陵以西三百里的地方。
從輿圖上就能看到,那個地方已經接近荒漠。
而月棠憑借自己曾經涉獵過的周易卜數看了看,那個方位絕對不能算是個好地方。
她又把王府里負責祭祀的典儀官傳過來看了看,典儀官也皺著雙眉頭直搖頭。
但欽天監對外的說辭是,只有這塊地方才與安貴妃命數相符。
月棠臉色跟早晨布滿烏云的天色一樣暗沉。
她不想過分地勸說皇帝收回遷陵的成命,也是想看看大皇子會不會出來。
事實上她連折子都已經寫好,只等月淵一出現,她立刻就遞上去。
可是穆家越做越不像話,選了這樣的位置,倘若月淵沒有出現呢?或者月淵根本就已經死了呢?
給月家生下了皇子的安貴妃,就得永遠被安葬在那荒涼之地。
老賊真是夠惡毒的!
“郡主,”魏章走進來,“袁嘉已經出來了,直接去了那酒館里。屬下已經安排了侍衛暗中相護。
“不過,”說到這里,他眉頭微微一動,“就在前腳他剛出門,后腳穆垚就到了宮門下,認出他之后,也調轉馬頭跟在了后方。”
月棠眼眸亮了亮:“穆垚突然盯著他干什么?”
魏章正待說話,她卻已經拿起了斗篷:“去酒館!先摸清楚穆垚去了哪里,我們悄悄去,看他想干什么!”
……
穆垚昨天夜里就去找過欽天監,讓監正連夜擬了個地方,一大早又放出了風聲。
因為只有這樣踩踏在安貴妃母子的臉上,才有可能讓暗處的大皇子跳出來。
后來回到府里,翻來覆去想著穆昶說過的那些話,終是難以安眠。
早膳后他就入宮去找劉榮,還是想盡早知道皇帝是否已經知道不該知道的那些事情。
誰知道剛到宮門下,就看到袁嘉駕著一輛驢車出了宮。
袁嘉在穆家住了十年,穆垚對他十分熟悉,知道他每逢休沐便要出宮去喝酒。
原本很正常之事,他想到昨夜的對話,便立刻放棄了劉榮,跟在了袁嘉后方。
有了前些日子俞善的事在前,他不會傻到大街上直接和袁嘉接觸。
一直到了酒館外頭,眼見著袁嘉進了鋪子,他也看了看左右,才借著人群遮掩,下馬走了進去。
“您來了?”店家看到了袁嘉,立刻堆滿了笑容,“早就給您留好了位置,您這邊請!”
他繞出柜臺,引著袁嘉到了角落里的一間小屋子。殷勤地掀開簾子:“您入內坐,我這就把酒菜給您端上來。”
袁嘉把雙手插進了邊緣磨得花白的袖子里,臉上露出驚疑:“我并沒有訂包廂。”
店家湊近他,聲音壓到只有彼此才聽得見:“今日有位貴人想要見您,還請您安心在此等候一陣。”
袁嘉下意識要追問,店家卻不著痕跡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張紙條,同時輕輕把她推進了門簾里。
袁嘉就著窗戶透進來的燈光,展開紙條看著上方的“永嘉”二字,兩手立刻頓住。
“袁公公。”
未曾等他回神,身后忽然傳來了一道慵懶的聲音。
袁嘉瞬間捉緊袖子回頭,只見那簾子掀開了,走進來的這人俊眉朗目,一見他就露出了微笑,一柄骨扇倜儻地輕擊著掌心:
“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