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帝風波徹底平息下來,是半年后。
又歷經(jīng)三年,舉朝安定,四海升平。
這一年的春天風調(diào)雨順,花木也顯得格外葳蕤。
已經(jīng)快七歲的阿籬蹲在御花園的角落里,盯著一株剛冒頭的牡丹苗看了半晌,忽然回頭:“阿娘,蘭姑姑種下的這株牡丹,什么時候會開呀?”
月棠正坐在亭中批閱奏折,聞言抬頭看著這株蘭琴在去年離京之前種下的花苗,深吸了一口氣,緩聲道:“要等到四月呢。”
“那要好久哦。也不知道蘭姑姑什么時候才能回來。”
阿籬嘆了口氣。
蘭琴去年去往南邊督辦地方女學,月棠給她一年時間,前陣子收到奏折,說是一年將滿,她定然會在牡丹花開前回京復命。
阿籬知道后,便日日都要在此處守一陣了。
“阿娘,我來幫您磨墨。”小家伙惆悵一陣,很快又起身到了月棠,好奇地看起了母親寫字。
月棠放下朱筆,把硯挪到他的跟前。一面問:“日前劉學士交代的功課,你完成得怎樣了呢?”
“全背下來了。劉學士說我提前完成,許我半日假呢。我來背給您聽。”
阿籬拿起墨錠,一面磨墨,一面驕傲地背起來。
月棠逐字聽著,不時點頭。
這兩年隨著接觸的人越來越多,他口齒也越發(fā)清晰,甚至比起同齡孩子,思緒還要更敏捷幾分。
不多時一篇千字文背下來,竟是一字不錯。
“劉學士每日還讓我看許多新科進士的策論。”背完后,阿籬又主動說起學堂的事。
“那你能看懂嗎?”
“很多都不能。不過看不懂的我就問他。有時候也找韓學士,還有徐大人。不過韓學士和徐大人的回答總是不一樣,他們兩個老是吵架。”
月棠笑起來。
韓學士是韓翌,如今是翰林院學士,隨侍于她左右。徐大人是徐鶴,已從宗人府宗正令調(diào)去尚書省為戶部給事中。
這二人一個是端肅純臣,一個擅于投機取巧,自然是誰也看不慣誰。
“那你覺得他們這么愛吵,是好還是不好?”她摸著阿籬小腦瓜問道。
阿籬偏頭道:“有時候我覺得韓學士說得有道理,有時候又覺得徐大人說的也沒錯。
“我也不知道誰對,但我喜歡聽他們吵,因為因為他們吵起來,很多不明白的事兒,我就明白了,想不通的事兒也能想通。”
月棠贊賞地挑起眉來。
“好了好了,先別想了,快來吃果子!”
母子倆剛說到這里,晏北的聲音已自遠而近響起來。
他穿著一身常服,手拎著一只竹籃穿過一樹海棠到了跟前:“快看,我?guī)Я诵迈r的果子回來!”
“父王!”
阿籬眼睛一亮,立刻站起來:“你怎么這么早回來了?”
“是啊,想你們了,所以緊趕慢趕地回來了。”晏北一把抱起他,另一只手把籃子放下,順勢把孩子娘也攬進了懷里。
半個月前晏北例行前往漠北巡視,本來應該兩日后才到京的,沒想到這么快就回來了。
月棠順手幫他抹了把額上的汗,好奇道:“跑這么急,難道是有什么急事?”
“有。”晏北把阿籬放下去,然后把籃子提起來:“專程給娘子送新鮮果子,這還不算急?”
月棠恍然,好笑的瞥了他一眼。
待紫霞把阿籬帶走,晏北笑著從籃子里撿了一顆最大的果子遞到她嘴邊:“我洗手了,果子也洗了,快嘗嘗!”
月棠吃了一口,不禁點頭:“真甜。可這個時節(jié),哪來的果子呢?”
“西域來的,也不知道如何能保存得這樣好。”晏北說著湊上去也咬了一口她手里剩下的果肉,“我猜你喜歡,特意日夜兼程帶回來的。”
月棠嘖嘖聲拍拍他的臉:“這么有心,看來得好好賞賞了。”
“當真?”晏北聽聞,立刻湊到她耳邊,“那晚上你可要記得。不許賴皮!”
月棠無語地捶了他胸口一把。
晏北卻不偏不倚把這拳頭握在掌心,厚臉皮地越發(fā)膩歪了過去。
“咳。”
正臊著呢,廊下傳來清嗓子的聲音。
靖陽王太妃帶著三位縣主似笑非笑地同時把身子背轉(zhuǎn)了過去。
而清平縣主手里抱著一個襁褓,里面有個正在哇哇聲不停、伸出小手亂揮舞的小娃娃。
“哎喲,是我的小公主!”晏北一個蹦跳跑過去,伸手就來抱。
太妃擋在前邊啐他:“沐浴了嗎?更衣了嗎?一身臟兮兮,就來抱!”
晏北被隔絕在女兒之外,急得抓耳撓腮。
月棠笑著過來:“你快去洗洗吧!”
晏北這才如夢方醒般道了聲“好”,拔腿走了。
“祖母!”阿籬洗完手跑回來,踮著腳來看姑母手上的襁褓,“小阿衡醒了?今天乖不乖呀?”
“乖著呢,睡得踏踏實實。”
清平縣主笑著彎腰把襁褓湊給他看。
阿籬立刻伸手:“來,哥哥洗手了,讓哥哥抱。”
他小心翼翼托住妹妹小腦袋,埋頭在襁褓里深嗅一口:“香香軟軟的,真像個小貓咪!”
月棠和眾人相視而笑,一起立在樹下看著他們兄妹。
在收拾完偽帝遺留的首尾之后,一年前的正月她與晏北完婚,隨后就有了他們的長公主月衡。
孩子的降臨為朝堂新氣象又添了幾分鮮活之氣,公主未出三朝,眾文官已然在晏北號召之下擬好了上百個名字和封號。
公主百日當天,咿咿呀呀的小娃娃就舉著她幼嫩的小手指,在這百來個名字中指定了“衡”。
所有人希望,這位小公主能如古早時期某位賢臣一樣,未來也具備衡定四方之才能。
而月棠和晏北給阿衡的封號卻擇定的是“長寧”二字。
在所有人都希望女兒未來能如愿肩挑起長公主重任之時,身為父母的他們,卻希望女兒在實現(xiàn)她未來的抱負之時,時樣也具備長久的安寧和幸福。
“一眨眼,三年過去了。”
月棠輕捏著女兒的小手,看著倒映在她烏黑眼眸中的自己,“好好長大。
“永遠不要因為自己是女子,就害怕退縮,就妄自菲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