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樹晃。
帶起菩提樹葉片片而落。
雖是尾夏,卻依舊給人一種秋意涼爽之感。
菩提樹下。
李十五凝著眉,盯著眼前白衣和尚盯了又看,若說實話,對方身著之僧衣并不雪白,而是一種很樸素的白色,類似白墻經過歲月洗禮帶起一種微微泛黃的感覺。
“和尚,你信我?你居然信我?”
李十五神色寒光四濺,這么久以來,無一人信他,白晞,聽燭,妖歌,黃時雨,周斬,道玉,云龍子,潛龍生……,太多太多人,皆言他瘋癲,言他得了神祟病。
唯有眼前這和尚,頭一次說信他。
秋風天很是認真點頭:“貧僧觀施主言行,無論所做之事,或是所吐之言,皆有理有據,并不像是那失心瘋,所以自然是信你的。”
他抬手接住一片飄搖墜落菩提葉,指尖溫潤干凈,又道:“世人皆困于妄念,以所見定瘋癲,以流言判對錯,看不破虛妄,自然不信你。”
李十五眉蹙更深:“既然如此,那你呢?”
秋風天道:“貧僧信你,憑得是……感覺。”
只是。
李十五瞬間眉目猙獰:“妖僧,你休想誆我,你同世間生靈一樣都是刁民,都是來害我的。”
秋風天搖頭:“貧僧何曾害你?”
卻見李十五一步上前,將其衣領猛地提了起來,怒聲響徹整個佛剎:“遲早會的!”
而這時。
妖歌,不川等人,方從講經佛堂之中走了出來,賈咚西哆嗦一聲:“佛爺容貌甚偉,這……這不會是佛吧?”
他趕緊一步上前,伸手將李十五扯了開來。
哭勸道:“好道友,佛,這是佛啊。”
“佛的生命層次達到哪一種境界了?只能說超越咱們不知凡幾,同咱們根本就不算是同一種生靈,咱有話好說,一定有話好說啊……”
李十五低著頭。
無肺,依舊做了個長長吐氣動作。
秋風天則對著幾人點頭致意,著重在妖歌之上看了又看,最后目光落在賈咚西身上。
卻聽對方腆著滿臉油膩笑容,低聲下氣道:“佛爺吃了沒?咱叫賈咚西,媳婦是一位姑子,法號包皮大師,所以咱是佛門女婿,算是佛門自家人。”
不川嘖了一聲:“不愧啊不愧,近妖者蠢,近李者媚上而欺下。”
秋風天卻是雙手合十行了一佛禮:“原來是佛門之女婿,失敬失敬。”
賈咚西一怔,回頭望了李十五一眼。
這給他弄得迷迷糊糊了,眼前之佛,怎么是這樣式的?
“佛……佛爺,在下就一個商人,當不得你用上一個‘敬’字,簡直折煞小的了。”
“無事的,佛本就應該如此。”,秋風天語氣很輕,卻是字字都說得極為認真。
“佛,不能將‘佛位’看作是個人架子,而后對待香客端架子、擺臉面,態度冷漠敷衍,自帶高人一等的傲慢,不把香客訴求和心中所愿放在眼里。”
“佛,更不能死守條條框框之清規戒律不懂變通,拿著無關緊要所謂戒條刁難上香之香客,不講情理、只走佛門形式,人為抬高上香之門檻。”
“佛,同樣不能遠離凡苦大眾,不懂香客之實情,脫離實際而紙上談兵,看不到普通香客的真實難處……”
“所以貧僧啊,真沒有絲毫架子的。”
秋風天輕輕搖頭,露出幾分無奈之意:“世間真佛僅有七尊,而想要當上真佛,這第一點,便是不能將自已看作一尊佛,而是永遠看作一個人。”
他望著眼前佛剎。
而后道了最后一句:“以凡人之心,馭真佛之身。”
與此同時。
李十五手捏著青銅蛤蟆,又是捏得其四條腿蹬直,一副要死了模樣,口中呵笑道:“棺老爺聽見沒,這刁僧又點你呢,點你‘居高而輕黔首,媚上以鄙黎民,視民艱若無物,懷私惠忘公心。’”
“棺老爺,這刁僧說你該死!”
秋風天頗為無奈:“施主,我真沒有,也真不是這個意思!”
而后,對著幾人行了一佛禮。
“各位施主,今日天色正好,可暫且略領佛剎風光,若是遇到那些和尚,不用太過給他們臉面的,做事也不用太過體面。”
“佛……佛爺,你不早說?咱給兒子留的戒指……”,賈咚西頓時滿目陰冷,奸商之薄涼心狠之意,在這一刻表露無窮。
其拱手間,便是轉身離去。
妖歌則是昂著頭,滿臉認同之色道:“不愧是佛,同妖某一樣心有大智,我算是認可你了。”
而后拔下頭上四根黑白長發,落地間便是化作三男一女四仆,手里拿著鑼鼓嗩吶,“咚隆鏘”起來。
妖歌揮手道:“走著,給這佛剎中刁僧唱幾段去,曲目之名……天上掉下個好善蓮。”
片刻之間。
僅有李十五,秋風天,依舊站在菩提樹下。
“和尚,你真信我?”
“一開始其實是不信的,只是你入剎之后,就信了。”
“為何?”
“施主請看!”
只見秋風天雙指在李十五眼前劃過,為其眸子渡上了一層金色,而后眼前情形驟然一變,竟是萬事萬物,哪怕地上一塊磚,天空一片云,一只螻蟻,一只灰塵,都是身上有一根根纖細線條冒了出來……
而他自已,身上這種線條密密麻麻,竟是宛若無盡。
它們互相纏繞,縱橫交錯、盤繞堆疊,僅是勾勒成一個由線條組合成的李十五輪廓,雖只是輪廓,可那種冷戾,壓抑,眉眼中偏執,被刻畫的入木三分。
其望著秋風天,字字帶顫:“佛,佛,你看到沒有?他們每一個人,都想殺我,都想害我啊……”
見此一幕。
李十五盯著自已左手無名指一眼。
面無表情道:“原來佛之術‘眾生懺’,并非某一佛專屬,而是只要是佛皆能施展,且這才是原汁原味的眾生懺。”
“連地上一塊磚,一粒灰,都是與你因果相連。”
如李十五就看到,地上一塊磚頭身上一根因果線條冒了出來,勾勒出一塊磚的虛影,對著秋風天不停磕首,聲聲帶淚,字字泣血……
“佛,你知不知道,我在這邊受了什么樣的欺負?”
“就因為我沒權沒勢,我殘缺啊,我磚身不夠光滑,不夠亮眼,不夠醒目,我他娘是一塊廢磚……”
“這是什么破地方,破地方,破地方啊……”
“我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追到最高,我要做瓦片,做佛剎里房梁上的瓦片。”
“我不要再被踐踏了,我受不了了,我不想每日再抬起頭仰視別人了,我要做瓦片去俯視別人。”
磚頭哭聲愈發動容,似所有不甘,所有受過的苦,在這一刻盡情釋放,聲音扭曲道出最后一句。
“我要做瓦片,我要做一個瓦片,做一個一佛之下,萬僧之上的瓦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