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帝觀里的雜草叢生，堆滿了所有空地，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顯然是很久都沒有了人煙居住的樣子。
那個一臉慈祥的老人也不見了蹤跡，曾經(jīng)的香爐熏煙寥寥，如今只剩一堆褐土。
洛言一步一步的走了進去，眼中的緬懷感熾盛，內(nèi)心的情緒復(fù)雜。
祖師的氣息真的消失了！
以他現(xiàn)如今的修為境界，只要祖師還在此界，就必然可以感應(yīng)到其氣機。
但是現(xiàn)在，卻什么都沒有。
這就說明祖師要么是離開了此界，要么就是已經(jīng)仙逝。
洛言有心想為祖師卜上一卦，看看祖師是否安好。
他手中的動作剛起，重新梳理了一遍自己曾經(jīng)的因果線，并從中找到那條代表著祖師的因果軌跡線，想要進行尋根推演。
偏偏又在最后關(guān)頭停了下來。
洛言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有這樣去做。
洛言的直覺告訴他，祖師大概率沒死，只不過是不在此界罷了。
既然如此，再去推演一位長輩的蹤跡，多少都會顯得有些冒犯。
他不想在那位師長面前失禮。
唯獨可惜的是，曾經(jīng)的少年郎回訪，卻再無那個慈祥的護道人。
“或許真的是時機未到吧......”
洛言修有命運一道，對因果關(guān)系，命運軌跡等等，都有其十分獨到的看法。
有的人信命，最后卻死在了命運的囚籠下。
有的人不信命，始終都堅信逆天改命，一路向前，但最終也倒在了求道的道路上。
無論是這兩類中的哪一類人，都該對命運偉力敬畏，特別是如洛言這般，見識過命運長河偉力的人。
更是明白順其自然，道法自然的結(jié)果。
有些事，若是時機未到，一味的強求，反倒落了下乘。
再加之，洛言此次的目的，不僅是為了了結(jié)塵緣，更是為了安撫他那顆動蕩不安的心。
所以遵循自然，順從命運的安排，才是最好的選擇。
祖師的氣機不在，就說明還未到時候，需要多加等待。
若是強行推演祖師所在，洛言反倒是違背了本心，于心靈不合。
“祖師，您現(xiàn)在的身體還好嗎？那些舊疾可有緩解？”
“弟子回來看您了......”
洛言喃喃，他在傾訴自己的思念。
縱觀這兩百多載的修行歲月，洛言遇到的人不計其數(shù)，但真正能被他記在心里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雷帝觀祖師便是其中一位！
一直以來，洛言都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情緒多變的人，但此時此刻，他內(nèi)心的思念之情，卻尤為明顯。
或許，這就是他的本心。
洛言也是一個重感情的人，外表的冷漠，溫和，不過是他的偽裝罷了。
“唉......”
洛言嘆了嘆氣，虛空中有瑩光綻放，落在那些斑駁的墻體，雜草叢生的院落里，使其染上了一層金芒。
四周的景物在快速變幻，雜亂無章的院墻，也在慢慢的修復(fù)。
仿佛是有時間的偉力降臨，倒退著往前走，將腐朽的院落給變得煥然一新。
在洛言的控制下，院子里的雜草消失了，石墻上也被涂上新的紅泥，門口的牌匾也掛回了原來的位置。
所有的東西復(fù)原，一如曾經(jīng)的模樣......
原本久無人煙的雷帝觀，如今也多了幾縷香火氣息，那種炊煙很淡，但卻格外溢人。
要說師承，洛言一身的修為境界，大多來自于宗門。
成長于宗門，強大于宗門。
但是論到師長，雷帝觀祖師才是最護持洛言的師長。
當(dāng)初來中州的磨礪路，洛言若無這位師長護持的話，恐怕會走不少彎路，吃上許多苦頭。
這也讓洛言明白，年幼時，若是有一位強大的護道者護持，是有多么的幸運與重要。
“祖師，弟子曾答應(yīng)過您，要把雷帝觀里面的經(jīng)文給傳承下去，可惜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機會。”
“我現(xiàn)在的實力還不夠強，自身還被許多老怪物算計，自身受到了極大的限制......”
“但是弟子向您保證，總有一天，雷帝觀的威名，將再次重現(xiàn)世間！”
洛言在院子里盤膝坐下，院內(nèi)枯井旁的那口銅鐘，再次‘鐺’‘鐺’‘鐺’的響了起來。
無聲自動，恍若兩百多年前的歲月。
可惜再無舊人的身影。
“祖師，您也離開了蒼梧界嗎？”
“域外星空下的異獸古妖，一個比一個強大，神通也格外詭異，您可千萬要小心......”
洛言頭一次沒有壓抑自己心底的情緒爆發(fā)，順其自然，任自己的那顆心靈陷入悲傷囹圄。
這是一種濃厚的感情，似師徒之情，更似親情。
亦是洛言在此界中，僅剩不多的留戀之情，羈絆之情。
此時的洛言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求道者，而是成了一個普通的道童，在此上香，念經(jīng)，整理院落。
他的耳畔還時常回蕩著熟悉的蒼老聲音：“童兒......”
“童兒......”
時間緩緩而過，洛言在此地一呆便是三天。
在這三天里，有山林中的野獸受天地靈氣的影響，紛紛來到雷帝觀內(nèi)朝拜。
其中有生出智慧的妖獸，如松鼠，灰猴，羽鳥，麝羊等等。
它們更是學(xué)起了人類，朝著院子里的那道青色身影進行跪拜，全然一副執(zhí)弟子禮的模樣。
“祖師，弟子也是時候離去了。”
“待弟子把上界的事情處理好，那時再下界來尋您，找您敘舊喝酒......”
洛言沒有去管聚集在院落四周的諸多妖獸，只是久久的看著那塊雷帝觀木匾不語，而后身形逐漸化作光雨消失。
該敘的舊情，他都已經(jīng)敘過了，自然也是時候離去了。
‘吱吱！’‘吼！’‘咕！’......
似是察覺到了青色人影的離去，那些產(chǎn)生了智慧的小妖，紛紛跪倒在地，十分虔誠的拜了起來。
“唳！”
半個時辰后，天邊飛來一道龐大的黑影，鱗羽錚錚，幽光發(fā)亮，妖氣熾盛。
這是一只巨大的蒼鷹，其周身凝聚著磅礴的煞氣，威壓極重。
它的氣息回蕩在雷帝觀上空，如黑云壓城，壓的樹林‘嘩嘩’作響。
下方的諸多妖獸，被這種恐怖的氣息侵襲，無不變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渾身顫抖。
卻無一妖遁逃......
“誰？到底是誰？”
“居然敢來我帝觀放肆？莫非是想挑戰(zhàn)一下本王的威嚴(yán)嗎？”
云端上的蒼鷹凄厲的嘶鳴，卷起道道狂風(fēng)，撕裂無數(shù)樹木。
它的眼神犀利，看到了道觀的改變，誤以為是有人擅闖祖地，頓時大發(fā)雷霆。
而后，他化作一個身穿黑色鱗甲的青年，落在了雷帝觀門前。
想象中的外人作亂，并沒有出現(xiàn)，有的只是一群智慧未開的小妖，跪伏在地。
好似在祭拜著什么。
“這是......”
黑衣青年的眸子很凌厲，如電光一般，與人對視，給人一種驚悚感。
他的視線鎖定在院堂前，那里的青煙寥寥，顯然是有人在此上過檀香。
隱約間，那里似乎盤坐著一道朦朧的身影，現(xiàn)在卻是一片空蕩。
因為那些小妖跪拜的方向，卻是朝向那個位置。
“老爺，是您回來了嗎？”
黑衣青年的眼睛瞬間一凝，孤傲的眼神中，閃過幾許柔和。
但是很快，他便反應(yīng)了過來，這不像是老爺出現(xiàn)的跡象。
“是小老爺！”
突然，黑衣青年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鎖定在了那些還未燃盡的煙柱上，自身化作一道幽光，再次沖入高空。
‘唳！’
無比刺耳的鷹鳴聲，響徹在九天十地，卻再無那人的氣息。
黑衣青年找了許久，都沒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遂只能失落的回到了雷帝觀。
“都怪我，前幾日不應(yīng)該貪嘴，遠遁數(shù)千里地，只為一條長蟲的。”
黑衣青年喃喃，隱隱間，能看到他那黑色的鱗羽上，閃爍著深紅色的印記。
那是血液干枯后的痕跡。
良久，黑衣青年才從那種失落情緒中醒轉(zhuǎn)過來，他瞥向跪了一地的小妖，冷聲道：
“既然小老爺不拒絕你們聽道，那你們從此以后，都將是我雷帝觀的仆人。”
“你們要把這里給看好，記得時常清掃院內(nèi)外的枯枝落葉，等老爺和小老爺回來！”
“若是有修行上，或是別的問題，可去一千八百里外的鷹澗峽尋本王。”
“屆時，本王自會為你們解惑出頭！”
黑衣青年說罷，身形遁空，變回龐大的鷹軀，威壓蓋世。
他抖落身軀，扔出三枚鱗羽，落在道觀的石階上，散發(fā)出一股駭人的威壓。
可又過了很短的時間，那股駭人的威壓便瞬間消失，變回了三枚黑色的羽毛。
“嗯？”
另外一邊，洛言也有所感應(yīng)，他單手一劃，便撐開了一道無形屏障。
從中映照出一幅畫卷，正是那只黑色巨鷹的身影。
“原來是祖師的道童，沒曾想現(xiàn)在也這般也這般強大了嗎？”
洛言低語，眉眼含笑，有一種看見舊人的欣喜。
但卻沒有去見對方的意思。
他在雷帝觀呆了整整三天，前腳離去，后腳祖師的童兒便趕了回來。
見不到不是遺憾，而是命中注定！
或許，還不到他們正式敘舊的時機吧......
洛言的腳下生蓮，無形的波紋擴散，再出現(xiàn)時，已經(jīng)來到了數(shù)百里開外。
這就是空間神通的好處，雖然在當(dāng)前情況下，洛言全速而行的遁光，不會輸給縮土成寸神通。
但空間神通的優(yōu)點，便是弄出來的動靜小，不會輕易被發(fā)現(xiàn)。
“或許心靈的成長，需要的不僅僅是完美，與過往做個了結(jié)。”
“我想，遺憾也當(dāng)是一種成長。”
“有開心，有失落，有惆悵......”
“多種情緒翻涌，才構(gòu)成了這最終的成長......”
洛言輕語，大多數(shù)的修士為了磨煉心境，都會想方設(shè)法的去制造七情六欲，讓自己在磨煉中成長。
洛言則不然，他認為所謂的七情六欲磨礪關(guān)，著實顯得有些多此一舉了。
他不認為修士就該冷漠，擯棄一切情緒。
擁有喜怒哀樂，本身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縱然是強者也不例外！
所以，洛言不會刻意去對心靈進行磨煉，他一切隨心而走，再走一遍來時路就好。
個中滋味究竟如何，所得收獲如何，他都不在意。
這才是真正的道法自然！
六天后，東域，北留城，生死樓六層。
一位身著宮裝，嬌軀玲瓏，面容完美的女子盤坐其上。
她的身前放著一張古色瑤琴，雙手的蔥白玉指撥弄，便傳出陣陣悅耳琴音。
下一刻，有天邊的歸鳥聽到此琴音，紛紛朝著這邊飛了過來。
它們在云端上漫舞，恍若百鳥朝凰。
一曲妙音結(jié)束，群鳥散盡，云端也恢復(fù)了寧靜。
身穿宮裝的明玉正襟危坐，美眸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時的她，容貌與往昔相比，已經(jīng)多了幾分改變，變得更加成熟，好似熟透了的紅柿。
“回稟樓主，靈劍山的人斬出多道劍符，將咱們的人打成重傷......”
“他們還說，要咱們趁早搬離北留城，說這是給咱們最后的警告。”
‘嘩’的一聲，有一全身籠罩在黑袍中的身影，在樓下低語。
明玉的眉宇一蹙，紅唇艷麗，冷聲道：“好大的威風(fēng)，不愧是一群修劍的莽夫，凡事都只想著動用武力！”
“我生死樓本就是一個殺手組織，哪怕是靈劍圣宗，也不受他們威脅！”
明玉的身上布滿寒氣，有心想與靈劍山硬碰硬，但是一想到其他的勢力都被靈劍山趕出了此地，她頓時冷靜了下來。
“你通知下去，我生死樓門人，從今往后將隱于暗中，所有的任務(wù)都通過令牌執(zhí)行。”
“至于這座生死樓......”
“也棄之不用了吧......”
宮裝女子沉默，對此感到很是不舍，此地不僅是她成長的故地，更盈聚著一段過往回憶。
那個人在此修行，她陪伴在其身側(cè)......
“你在上界過得還好嗎？”
“有沒有成為你想象中的強者？”
“你可知，下界還有人在等你......”
宮裝女子的呢喃聲很輕，眼中劃過一絲緬懷，她的心又亂了。
她腦海中的畫面不斷，滿是那道溫和且堅毅的身影，不是在修行，就是在與人斗法，磨礪自己。
她好想就這樣看著，一直陪著他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