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樓的雅間內。
提督倉場太監陳佑、錦衣舍人陸炳、戶部廣西司黃郎中、戶部湖廣司閆主事等人，隔位就坐。
在這些人里，除了陳公公和黃郎中，李斌不算熟絡外，剩下都是李斌的老熟人。
只要看看這參與者的職務，李斌此番宴請的目的便已昭然若揭。
“陳公公、黃郎中，某近日聽聞，盧溝橋處，北上糧船日漸稀少。然京師糧價卻一路高漲...”
“都說商人逐利而行，眼瞧著京師販糧有利可圖，怎會無糧船北上？某猜想，并非是沒有糧船赴京，只是這些糧，被人半路截胡了！”
都不用聽李斌扯這段略顯廢話的開場白，人老成精的眾人，只是打眼一瞧這席上的班底，便猜到了李斌想干嘛。
此時，黃郎中接過話頭：
“漢陽離我戶部，這還不到一年，怎得就生疏了啊？！哈哈哈！”
“提督倉場陳公公當面，你如今也有協理倉場的差事在身。若是想查運河沿岸的倉場，你與陳公公講就好了嘛！只要陳公公點頭，我廣西司還能拖你后腿不成？”
黃郎中的話，讓眾人的目光不由得瞥向高坐主位的老太監。
“黃郎中此話謬矣，只要一心為公，只要你戶部臣屬不怕麻煩。咱家都這把年紀了，還能怕那意欲生亂的宵小不成？”
“陳公公的話，便是某想說的話。黃郎中，此番宴請，純粹是為了感謝戶部同僚的支持。不瞞黃郎中，申請巡查保定、真定、河間、順天四府倉場的陳條，某已經擬好了。”
在陳公公的話音落下后，李斌起身端起酒杯，遙敬黃郎中：
“此番碰頭相會，一是托請言謝，二也是怕誤了郎中的差事，那樣就不美了。”
面對李斌敬來的酒盞，黃郎中起身相接。
別看李斌話語里說得挺客氣，但只要瞧瞧這閆主事的身影，黃郎中哪里猜不到：這李斌就連代表戶部出訪的人選都找好了...
話語里的客氣，僅僅只是給他面子罷了。
“言重了，言重了！既然漢陽有心想查，那只管把條子遞來就是，正好，某這邊也能借此機會，把今年巡視倉場的差事給辦了，一箭雙雕啊，哈哈哈...”
正事，三言兩語間便敲定了下來。
接下來的時間，便進入到了吹牛打屁的環節。一直到戌時五刻（晚20：45），在清平樓前送走陳公公、黃郎中，還有年紀大了，熬不動夜的閆立后...
“這黃郎中，你信任嗎？你確定他沒摻和倒糧的事？”
陸炳靠近李斌，話語里有點擔憂。
既擔憂這廣西司的郎中，就是投機者之一；又擔憂李斌如此行事，太過跋扈。只是這第二個擔憂，陸炳沒有明言。
“他摻沒摻和...不重要。出了京師，除了官倉，沒有別的地兒能給他們囤糧。即便是短時間將糧食從官倉中調出，這動作一大...”
搖搖晃晃地走在路上，看著黃華坊內的燈火璀璨，李斌忽然嘿嘿一笑：
“你的機會不就來了嗎？別跟我說，這種時候，你們錦衣衛還抓不到現行！”
“所以你把我叫來，就是為了威懾黃郎中？”
陸炳也笑了笑，并不意外李斌能想到這“一明一暗”，兩套巡查組的玩法。更不覺得，這是李斌在給自己找麻煩。
畢竟，當初嘉靖的命令里就說得很是明確：領百戶，協理倉場庶務。
“算是有點這個意思吧，除此以外，也帶著點，向他表明態度的意思。”
李斌的語氣中，透露著一股濃濃的疲憊感：
“單靠陳公公...他雖是中官，但卻不是陛下的人。你的出現，能告訴他，這事陛下看著呢！”
“他沒參與最好，若是參與了...及時收手，還能落個體面。”
“行了，先別想這些事了。聊點輕松的...明兒元宵燈會，不帶你府上的女人去宮里漲漲見識？”
陸炳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李斌的肩膀。
從小和嘉靖一塊長大的陸炳非常明白，如李斌、嘉靖這類“聰明人”，一貫是想得比做得多。
別看他們有些事做起來，好像很輕松，但背后的盤算，卻是一遍接著一遍的。直到他們感覺，所有的隱患、風險都排查得差不多了，這才會開始行動。
就比如今晚的宴請...
飯桌上的對話很簡單，看上去也是一片和氣。
可但凡到場的陸炳、陳佑、閆立三人，差了一人，這事八成都不會這么順利。
這三個人，陸炳代表皇帝的意志；陳佑代表制度的規范；閆立則代表著執行...
三人同時到場，將整個巡查倉場的流程擺在黃郎中的面前，同樣也在表明李斌對這件事“非干不可”的態度。
四者合力，共同作用，才能讓黃郎中，壓根沒法拒絕。更找不到一個合理的理由拒絕。
而在這個過程中，李斌又是如何說服陳佑、說服閆立的。陸炳不得而知，但料想不會太輕松就是了...
“可拉倒吧，那王氏女對宮內，可比我熟多了！而且人也明說了，不想去，容易睹物思人。”
李斌無奈地搖了搖頭。
元宵燈會這事，還真不是李斌不想去玩，不想去湊這個熱鬧。
只是這話剛提，便被王羽裳拒絕了。偏偏這個拒絕的理由，還讓李斌完全無話可說。
“唉，這倒也是。”
陸炳顯然也是知道王羽裳來歷的，聽聞此言除了搖頭，亦無他法。
當年王瓊為求自保，攀咬楊廷和的動作無疑是徹底得罪死了楊廷和。哪怕楊廷和本人不在意，嘉靖也沒法在楊廷和離京前，隨意召回王瓊。
在人均八百個心眼子的官場上，王瓊攀咬楊廷和的動作屬于是把政治矛盾公開化了。
這樣就導致，他的去留，一定會被解讀為含義不同的政治信號。
一旦嘉靖此時召回王瓊，朝臣們便會覺得，這是嘉靖要對楊廷和發難了！不然的話，為什么要召回任用王瓊這么一個，政治立場和現任首輔完全不同的大臣？
這個固有印象的形成和出現，并不會以某個個體的意志為轉移。
這就好像，陸炳明知道李斌府上還有些夷女，卻壓根不提，建議李斌換個人帶去宮中燈會上游玩的事。
這種事，關起門來，隨便你怎么做。
可你要堂而皇之的帶出去，那意義就不同了！
同樣，在巡視倉場的事項安排上，同樣蘊含著這一潛規則，或者叫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