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的心臟?”
凡塵皺起眉頭,眉心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捂自己的胸口,手指觸到衣襟的剎那卻像被燙到一般懸停在了半空。
胸腔里一片死寂。
沒有跳動,沒有震顫,甚至連血液流動的錯覺都不存在。
那個位置本該有一顆心臟在不知疲倦地搏動,此刻卻空蕩蕩的,像個被掏空的匣子。
“呵,其實這一點你早就發(fā)現(xiàn)了吧?”彼岸的聲音像冰水浸入骨髓,“你根本就感知不到自己的心跳——因為你的心臟,從來就不在你體內(nèi)。”
凡塵的手指微微顫抖。
是啊,他從什么時候開始察覺到的?
作為最完美的飛升者,白澤計劃的最終產(chǎn)物,凡塵從誕生那天起就是個怪物。一個被精密拆解、重新組裝的怪物。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沙啞。
凡塵想起小白執(zhí)意要把那東西給千仞雪時的眼神——不是請求,不是商量,而是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堅持。
他當(dāng)時只當(dāng)那是一枚異獸內(nèi)膽,甚至由此衍生出魂核的設(shè)想。
多么可笑的理論。
他翻閱典籍,向千道流求證,和其他供奉反復(fù)推演,卻從未有人真正凝聚出魂核。
因為從一開始,他就走錯了路。
用一顆心臟去模擬魂核的誕生,就像用魚鰾去模擬肺葉呼吸——形似,卻永遠(yuǎn)無法觸及本質(zhì)。
更何況,那顆心臟是白澤的。
是他的。
“原因很簡單。”彼岸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憐憫,“確保你不死?!?/p>
凡塵的瞳孔猛地收縮。
“還記得嗎?當(dāng)初第一次解除封印時,你從命運之樹中獲取的那句話——”
“‘心若不滅,魂亦不死?!?/p>
凡塵替她說完了后半句。
這句話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包括小白。
他和小白本是一體,卻又各自獨立。
他能感知小白所有的思緒,像翻閱一本敞開的書;小白卻只能觸碰到他愿意分享的部分。
他始終把小白當(dāng)作一個完整的生命來對待,而非可以隨意驅(qū)使的工具。
所以他感知不到心跳時,理所當(dāng)然地認(rèn)為那顆缺失的心臟就是小白。
所以在藍(lán)淵面前,他讓小白離開——只要小白安全,他就不會死。
他一直都是這么做的。
每一次遭遇無法判斷的危險,他都會把小白轉(zhuǎn)移到最安全的位置,像護(hù)住自己的命。
可現(xiàn)在看來,這個想法錯得多么離譜。
真正的心臟在千仞雪身上。
那個他親手交付、從未懷疑過的“內(nèi)膽”,此刻正在另一個人的胸腔里搏動。
但如果心臟不在自己身上,那他胸口這個空洞里裝著的是什么?
謎題像藤蔓般瘋長,纏得他喘不過氣。
凡塵抬手按住太陽穴,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額角有什么在突突地跳,像有什么東西要從顱骨里鉆出來。
“我真的是服了?!彼读顺蹲旖牵θ堇飵е酀?,“現(xiàn)在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了?!?/p>
那種被人從出生前就開始算計的窒息感。
每一步都踩在別人預(yù)設(shè)的軌道上,每一次思考都被提前預(yù)料。
他此刻的震驚、困惑、憤怒,是否也在白澤的算計之中?
“呵,這就受不了了?”彼岸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還沒完呢?!?/p>
“還沒完?!”
凡塵的呼吸驟然粗重。
兩個媳婦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自己這邊又爆出這樣的驚天隱秘。
像是一盤被掀翻的棋局,黑子白子散落一地,誰也看不清原來的布局。
“你以為只有你是這個情況?”彼岸的目光落向角落里趴著的小白,“這個小東西也是一樣的?!?/p>
小白蜷縮成一團(tuán),毛茸茸的身體微微起伏,腦袋埋在前爪里,像是睡著了。
但那微微顫動的耳朵尖出賣了他。
“他的心臟同樣不在自己身上。”彼岸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在那個叫金寶的小東西身上。”
凡塵的視線釘在小白身上,目光銳利得像要刺穿他的皮毛。
“你當(dāng)他當(dāng)時為什么看見那小東西會那么生氣?”彼岸輕輕搖頭,“對方偷走的不只是他的力量本源——還有他的‘命’。”
小白把腦袋埋得更深了,尾巴緊緊夾住,整條身體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
那萎靡的模樣與其說是疲憊,不如說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在試圖蒙混過關(guān)。
凡塵不吃這套。
他俯下身,五指穿過小白柔軟的毛發(fā),一把薅住了后頸的皮毛。
小白像團(tuán)毛球一樣被拎了起來,四肢在空中無助地劃動,圓溜溜的眼睛里滿是驚恐。
“來?!狈矇m把小白提到眼前,鼻尖幾乎貼上那張毛茸茸的臉,“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你死定了?!?/p>
小白發(fā)出一聲哀嚎,小爪子在空中撲騰。
“哥哥饒命!我真的不知道?。 ?/p>
那張毛茸茸的小臉上滿是貨真價實的困惑,瞳孔清澈見底,看不到一絲偽裝的痕跡。
“別難為那小東西了?!北税兜穆曇暨m時插入,“他確實不清楚這件事。他能感受到的大概就是自己某個很重要的東西被人搶走了——至于是什么,他能知道個鬼。”
她的嘴角微微揚起,像是在看一場鬧劇。
“白澤當(dāng)初在你們身上留下的東西不少。本源分割是最底層的設(shè)置,深埋在你們意識的最深處,比記憶還早,比本能還根深蒂固?!?/p>
“而這樣做的目的有兩個?!?/p>
彼岸豎起兩根手指,指尖泛起淡淡的光暈。
“其一,就是我剛剛說的——提高你們的存活性。把致命的核心分散存放,想殺死你們,就得同時摧毀所有碎片?!?/p>
“其二——”
她的聲音沉了下去,像墜入深潭的石子。
“防止你們暴走。”
凡塵和小白的腦袋上同時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暴走?”凡塵的聲音里帶著不可置信,“我們?”
“廢話?!北税兜拿济袅似饋?,“白澤是祥瑞之獸,但它歸根結(jié)底還是妖獸。嗜血殘暴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洗不掉,也抹不去?!?/p>
她的目光掃過凡塵,像是在審視一頭沉睡的野獸。
“尤其是初期,對力量的把控還不成熟的時候。暴走不是‘可能’,是‘必然’。就像把一把刀交給三歲的孩子——傷人是遲早的事?!?/p>
“所以他提前做好了準(zhǔn)備。把一切分割,把危險扼殺在萌芽狀態(tài)?!?/p>
彼岸攤開雙手,指尖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換句話來說,你們現(xiàn)在壓根不能算是白澤。頂多算——白澤的零件。一顆心臟,一縷意識,幾塊碎片拼湊起來的半成品?!?/p>
凡塵的喉嚨發(fā)緊。
他想起那些力量失控的瞬間,那種幾乎要撕裂理智的殺意,那種對鮮血和毀滅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