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卻夾雜著一股極致的威嚴。
那威嚴不是壓迫,不是恐嚇,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它讓你知道,這道聲音的主人不是在命令你,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不該跪下。
與此同時,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了那些即將跪下的膝蓋。
那力量很輕,輕得像是有人用手掌輕輕托住你的身體;卻又很穩,穩得讓你無法抗拒。
那些膝蓋彎曲到一半的人,被那股力量緩緩扶起,重新站直腰桿;那些已經跪倒在地的人,被那股力量從地上托起,雙腳重新踩實地面。
他們站直腰桿,抬頭仰望。
蒼穹之上,星空之下——
白色巨獸腳踏虛空。
那巨獸體型龐大,卻又姿態優雅。通體雪白,毛發如絲般柔滑,在星光的照耀下泛著淡淡的銀輝。
它的頭頂有一對彎曲的長角,角上流轉著金色的紋路;它的眼眸深邃,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倒映著漫天星辰。
白澤。
傳說中的瑞獸,命運的主宰,無數歲月前就已經消失的存在。
而在這巨獸的身旁——
站著一名清秀男子。
那男子面容清秀,五官柔和,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堅毅。
他的身姿挺拔,如同一桿標槍立在虛空之中;他的目光平靜,卻在平靜之下藏著深邃如海的情緒。
他的雙瞳異于常人——瞳孔深處有金色的光芒在緩緩流轉,如同兩條游動的金鯉,又像是兩道交織的命運之線。
白澤之瞳。
男子手持一本古書。
那書不大,剛好可以捧在掌心。
書封古樸,泛著淡淡的歲月痕跡,封面上有四個古老的字跡,雖然看不清具體是什么,卻能感覺到那字跡中蘊含的力量。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古書上鑲嵌著的七顆寶石。
七顆寶石,七種顏色。
寶石在星光下散發著絢爛的光澤,如同七顆微縮的星辰。
光澤交織在一起,在虛空中勾勒出模糊的輪廓,那輪廓漸漸凝實,漸漸成形——
化為王座。
一張由光芒凝聚而成的王座,懸浮在虛空之中。
王座的靠背上雕刻著繁復的紋路,那是命運之線交織成的圖案;王座的扶手上有兩顆寶石鑲嵌,與古書上的七顆寶石遙相呼應;王座的腳下是層層疊疊的光暈,如同登天的階梯。
而他立于王座之上。
不是坐在王座上,而是立于王座之前,身姿挺拔如同一尊雕像。
他就那么站著,俯視著下方的大地,俯視著那些仰望他的人群,俯視著這片承載了無數命運的大陸。
如同一尊神明俯視蒼生。
書頁翻動。
凡塵的手輕輕撥動書頁,那翻動的聲音很輕,卻在靜默的世界里清晰可聞——“嘩啦,嘩啦”,每一聲都像是命運的齒輪在轉動,每一聲都像是因果的鏈條在震顫。
清風浮起。
那風不知從何而來,卻輕柔地拂過每一個人的面龐,帶著一絲淡淡的清香——那是命運之樹葉片的香氣,那是時光沉淀后的味道。
白澤之瞳亮起。
凡塵的瞳孔深處,那兩道金色的光芒猛地變得熾烈,如同兩輪微縮的太陽。
光芒從瞳孔中投射而出,在虛空中交織成繁復的圖案——那是命運之網,那是因果之鏈,那是這片大陸上所有生命的軌跡。
而一同亮起的——
還有星圖命書上那顆最不起眼的透明寶石。
七顆寶石中,它最小,最不起眼,甚至在第一眼看去會以為它只是一塊普通的石英。
但此刻,當白澤之瞳的光芒落在它上面時,它開始發光。
那光芒很淡,很柔,卻又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深邃——像是透過清澈的湖水看到的湖底,像是透過薄霧看到的遠山。
光芒從寶石內部透出,如同一顆種子在發芽,緩緩擴散,最終將整顆寶石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透明光澤。
而這顆寶石的名字叫做:
逆命。
擁有逆轉一切生死,改變物體本質的神奇作用。
飛升計劃的設施其實就是利用了這顆寶石的能力——那些將人類與魂獸融合的禁忌技術,那些違背自然規律的改造手段,那顆寶石的力量,都是這一切的源頭。
一切應其而起。
也當因它而終。
光芒閃動。
凡塵抬起手,輕輕一揮。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拂去桌上的灰塵,卻在這一揮之間,引動了整個命運之樹的共鳴。
命運之樹抖動。
那遮天蔽日的樹冠開始微微震顫,無數葉片相互碰撞,發出“簌簌”的輕響,如同千萬只蝴蝶同時振翅。
樹干上的金色紋路猛地亮起,光芒沿著紋路向上流動,最終匯聚到每一根枝條,每一片葉片。
翠綠的葉片受到牽引。
它們開始脫落——不是凋零,而是脫離枝頭,如同被風吹散的蝴蝶,飄飄揚揚地朝著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一片,兩片,十片,百片,千片,萬片——無數葉片從樹冠上脫落,在空中鋪成一片碧綠的海洋,遮蔽了整個天空。
葉片落下。
每一片葉片都有自己的目標。
它們在空中劃過優美的弧線,繞過房屋,穿過街道,越過人群,最終懸浮在每一名飛升者的面前。
那些飛升者——
有的是半人半獸的怪物,身上長滿獸毛,臉上帶著野獸的特征;有的是半人半禽的異類,背后生著翅膀,指尖長著利爪;有的是半人半魚的詭異,皮膚上布滿鱗片,指間連著蹼膜。
他們是飛升計劃的產物,是違背自然的禁忌,是不該存在于世間的存在。
此刻,他們看著懸浮在眼前的葉片,眼神中充滿了茫然與恐懼。
葉片輕輕顫動。
然后——
化作一道流光,鉆入其眉心。
那流光很細,細得像是一根絲線,卻在沒入眉心的瞬間,綻放出柔和的光芒。
光芒從眉心向全身擴散,如同一滴水珠滴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而在融入之后——
那些飛升者身上的獸形特征開始迅速消除。
獸毛脫落,露出下方人類的皮膚;利爪縮回,變回正常的手指;鱗片消退,恢復光滑的肌膚;翅膀萎縮,最終融入背部消失不見。那些半人半獸的存在,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回“人”。
屬于人性的一面開始回歸。
有的飛升者低頭看著自己恢復正常的雙手,眼神中涌出淚水;有的飛升者撫摸自己光滑的臉龐,嘴唇顫抖說不出話;有的飛升者跪倒在地,雙手合十,朝著凡塵的方向深深叩首。
那是感激。
那是解脫。
那是數十萬年的等待,終于等來的救贖。
“你這樣做的話之后會有不少的麻煩。”
聲音響起,來自遠方。
遠處——
黑子石旁。
一塊巨大的黑色石頭矗立在山坡上,那是陰陽平衡的象征,那是黑白兩道交匯的節點。
而在石頭旁邊,一道身影靜靜地站著。
影。
那是奧古斯分割后的另一半,那是代表了“陰”的存在。
她整個人都融入黑暗之中,只能隱約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但那雙眼睛卻清晰可見——冰冷,深邃,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黑潭。
她正在注視著凡塵如今的動作。
注視著那些葉片飄落,注視著那些飛升者變回人類,注視著這場因果的終結。
飛升計劃牽連整個日月大陸。
不是簡單的幾個實驗體,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取消的禁忌之術。
那些被改造的飛升者,那些融合了人類與魂獸的存在,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平衡——雖然那是扭曲的平衡,但依然是平衡。
一旦打破這種平衡,后續的連鎖反應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終引發難以預料的后果。
不是說回歸原點就能回歸原點的。
“我不在乎。”
凡塵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卻又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天地。
四個字。
簡單四個字概括了他此刻的想法。
對,他不在乎。
因為這本就不是他的事情。
這本就不是他種下的因,這本就不是他欠下的債。
他只是一個繼承者,一個被推到這個位置上的人。
他沒有義務去承擔那些后果,沒有義務去收拾那些爛攤子。
當然了他也不會坐視不管,畢竟態度歸態度,行動歸行動,這時兩碼事。
“況且——”
他的聲音繼續,依然很輕,卻多了一絲冷意。
“這本就不該是人類該擁有的東西。”
那些禁忌的技術,那些違背自然規律的改造,那些讓人不人、獸不獸的存在——它們本就不該存在。
它們是對自然的褻瀆,是對生命的扭曲,是對人性的踐踏。
“如果他們不想做人——”
凡塵的目光掃過下方的大地,掃過那些正在變回人類的飛升者,掃過那些依然保持著獸形特征的頑固存在。
“那也可以選擇做鬼。”
聲音落下,帶著一股淡淡的殺意。
人要有人樣,魂獸也要有魂獸的樣子。
喜歡不人不獸?
那就去死好了。
“……”
影沉默。
那沉默很長,長得像是在消化凡塵的話,又像是在權衡什么。最終,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笑。
那笑容里有無奈,有釋然,還有一絲淡淡的欣賞。
或者說,無可奈何。
“作為他欽定的繼承者,有些事情他應該早就和你說了吧。”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深沉的意味。
日月為盤,黑白為子。
邪帝為黑,奧古斯為白。
黑面有白子,白面有黑子——
此為陰陽平衡之道。
邪帝那邊暫且不清楚什么情況,但奧古斯這邊,則是將自己再度分割。
他將自己分裂成兩半,一半是執念,一半是理智;一半是過去,一半是未來;一半是“善”,一半是“惡”。
而他所分割后的這兩面——
如今都已消亡。
無論是那個執念深重的奧古斯,還是那個理性冷靜的‘奧古斯’,都在今天徹底消散。
那接替他的——
則是陽和影。
或者說,陰。
陽守在外面,見證了神殿的崩解,見證了巨樹的升起,見證了這一切的發生。
影站在這里,注視著凡塵的動作,等待著那個最終的答案。
他們兩個,將是新的“陰陽”。
將是這片大陸上新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