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漠佛國深處，寂塵小廟。
青石院落里，幾株老菩提簌簌顫抖，葉片如淚紛落。
殿角銅鈴無風(fēng)自鳴，叮當(dāng)聲急促雜亂，似被無形之手瘋狂搖撼。
正殿內(nèi)，佛陀像前長明燈火苗狂舞。
蒲團上，一個約莫七八歲、腦袋光溜溜的小沙彌驚慌地抓住身旁老僧破舊的僧袍袖角。
“師傅……地、地在動！房子要塌了！”
小沙彌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感到身下的蒲團都在微微移位，供桌上的一只陶缽滑到邊緣，“哐當(dāng)”一聲摔碎在地。
老僧面容枯槁，皺紋深如刀刻，他緩緩抬起一只枯瘦的手，輕輕按在小沙彌顫抖的頭頂。
掌心傳來一絲溫潤平和的暖意，稍稍驅(qū)散了小沙彌的恐懼。
“莫慌。”
話音方落，極遠處似有龐然巨物踐踏大地，廟宇梁柱發(fā)出呻吟，灰塵簌簌如雪。
殿外踉蹌跑進一名年輕僧人，面白如紙，指著西南方向結(jié)舌：“師叔！天……天象異變！”
老僧起身，牽著小沙彌走到殿門。
小廟踞于矮坡，視野豁然。
只見西方天際——平日湛藍如琉璃的天空，此刻竟呈現(xiàn)詭譎之景：時而金光暴綻，照徹黑夜如白晝；時而赤芒沖霄，染得流云似血霞。
大地以西方為心，土浪如巨石投湖，一圈圈向外擴散、蕩漾。
傳到這小廟時雖已減弱，但那源自大地深處的“搖晃感”持續(xù)不絕，仿佛整個西漠佛國所在的無垠沙海與戈壁，都成了一面被巨力不斷擂動的戰(zhàn)鼓。
“師傅，是佛祖發(fā)怒了嗎？”小沙彌顫聲問，他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景象。
老僧沉默良久，望著那仿佛末日般的西方天穹，感受著腳下大地愈演愈烈的搖曳，緩緩合十，低誦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非是佛祖之怒。”
他的聲音低沉。
“恐是絕世高手，于佛國深處交鋒。其威……”老僧頓了頓，枯目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悸動。
“已非人力所能揣度！”
他低頭，看著小沙彌驚恐又懵懂的眼睛，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誦經(jīng)吧，若心經(jīng)聲能蓋過這大地?fù)u曳之聲，你的修行，便算進境了。”
小沙彌似懂非懂，轉(zhuǎn)身蹣跚回殿。
老僧獨立門邊，僧袍在無聲震蕩的氣流中微揚。
他凝望西方，那雙看盡滄桑的眼眸里，倒映著金赤交錯的詭譎天光。
“大雷鳴鐘響……是誰，在與神威佛主交手？”
佛國深處，十萬里土地?fù)u曳整整一日夜。
無數(shù)寺廟檐角的風(fēng)鈴無風(fēng)自鳴，晝夜不息，聲傳百里，驚得沙海中的駝隊跪伏不起，以為佛陀震怒。
有閉關(guān)苦修的老僧自石窟中驚醒，卻見佛國深處，一尊頂天立地的金色巨佛虛影，手結(jié)無畏印，巍然不動，似要鎮(zhèn)住整個西漠。
百里外山崗上，巡禮的年輕比丘駭然望見一道模糊人影肩扛血色山岳，以巨杵為峰，轟然砸落！天穹仿佛為之開裂。
更遠處，綠洲中的凡人只見西方天際異象紛呈：白日星現(xiàn)，血雨灑落，卻又在半空被無形佛力蒸騰成氤氳金霞；入夜后地涌金蓮，綿延如毯，卻轉(zhuǎn)瞬被踏碎成萬千光點，散入虛空。
牲畜驚惶跪地，不敢嘶鳴；河流無端逆流，水波沸騰。
有白發(fā)老者朝著大雷音寺方向長叩不起，枯唇顫動，誦經(jīng)之聲沙啞而執(zhí)著。
直至第二日破曉，大地震顫方歇，翻騰的天象漸次消散，只余一縷金赤交織的殘光，久久懸于西天邊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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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背上，了因緩緩收回右掌，掌心處殘留著一絲灼熱的氣勁余韻。
巴托上人蠟黃的臉上終于泛起一絲血色，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內(nèi)沉悶的轟鳴聲漸止。
他回過頭，目光掃過身后那些臉色猶帶驚悸的老喇嘛們，最后落在了因略顯蒼白的臉上。
“你呢，如何？”巴托上人聲音嘶啞，卻透著一絲關(guān)切。
了因沒有立刻回答，他閉目凝神片刻，喉頭微微滾動，然后才猛地張開嘴，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口氣息并不悠長，反而帶著一種滯澀感。
氣息離體的瞬間，空氣中竟彌漫開一股淡淡的、鐵銹般的腥甜味道——那是內(nèi)腑受震后，淤血隨氣息被逼出的征兆。
“這位老佛主無愧神威之名！金剛不壞神功護體，那法相金身之堅固，怕是不會比本體弱多少！”
巴托上人點了點頭，神色凝重中帶著一絲復(fù)雜的感慨。
他不再多言，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了一卷以古樸貝葉串聯(lián)而成的經(jīng)書。
正是那卷讓巴托上人不惜強闖大雷音寺、與神威佛主正面沖突的《龍象般若功》貝葉真經(jīng)！
他沒有絲毫猶豫，徑直將那卷古樸貝葉遞到了了因面前。
了因也不是矯情之人，當(dāng)下伸手接過。
他展開經(jīng)卷，目光迅速掃過其上密密麻麻的梵文密咒與繁復(fù)精微的手印圖錄。
這龍象般若功與其他佛門剛猛路數(shù)的武學(xué)有相通之處，卻更為極端霸道，字里行間皆是對肉身潛能的極致壓榨與升華，只求將肉身之力推至無上境界。
了因雖經(jīng)脈逆轉(zhuǎn)，但密乘三脈七輪之法，本就不依常脈而行。
他心神凝聚，迅速掠過幾處關(guān)鍵總綱與行氣圖譜，心中已有輪廓，便合攏經(jīng)卷，重新系好。
“上人呢？此法……可能修習(xí)？”
此言一出，周圍那些剛剛緩過氣來的老喇嘛們，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巴托上人。
每一道目光中都充滿了希冀、緊張，甚至是一絲卑微的祈求。
他們深知上人氣血枯敗，壽元將盡，若能修煉《龍象般若功》挖掘肉身潛能，壯大氣血本源，或許……
在眾人灼灼的目光注視下，巴托上人終是搖了搖頭。
“這《龍象般若功》，乃我密乘無上護法神功，每進一重，所需時間與氣血皆是前一重的數(shù)倍。”
“老僧窮盡一生心血，日夜苦修不輟，又得上代先師灌頂加持僥幸踏入第十重，此已是佛祖垂憐，恩賜的造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手中那卷貝葉經(jīng)，眼神復(fù)雜：“如今老僧氣血枯敗，生機枯竭早已積重難返，若要強行修煉后續(xù)心法，非但無法精進，反而會因氣血不足以支撐功法運轉(zhuǎn)，導(dǎo)致功法反噬……那便是真正的走火入魔，萬劫不復(fù)了。”
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喇嘛忍不住顫聲問道：“上人，難道……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以藥物輔佐，或是……”
巴托上人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龍象般若功從第十重到第十一重，按經(jīng)中所載，即便天資卓絕、氣血鼎盛之人，也需至少數(shù)甲子苦功，老僧這把年紀(jì)，莫說數(shù)甲子，便是兩年……都未必等得到了。”
周圍陷入一片死寂，那些老喇嘛們眼中的希冀之光，一點點黯淡下去，最終化為深沉的絕望與哀傷。
巴托上人卻將目光再度投向了因：“你呢？接下來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