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無聲的凝重,如寒潮般瞬間席卷全場。所有低語、議論戛然而止,眾人屏息,順著那些巨擘的視線望去。
風雪蒼茫,天地一色。
起初,唯有呼嘯的風卷著碎雪,迷蒙一片。
但數息之后,兩道身影由虛化實,自遠天漸顯。
他們步伐步履從容,看似悠然,卻仿佛縮萬里于咫尺,前一瞬還在天際遠端,下一瞬已踏破風雪,直逼眼前。
“那是……大無相寺的僧袍,大無相寺派人來了!”有眼尖者失聲低呼。
“來人可是空生方丈?”有人忍不住再次問道。
先前認出僧袍的那人點了點頭:“卻是空生方丈沒錯……”
他話音未落,目光卻驟然凝固在空生方丈身前半步的那道身影上,瞳孔急劇收縮,仿佛看見了什么不可思議的存在。
“果然還是來了!”
“了因尊者如今的威勢果然……”
眾人還未感嘆結束,先前開口者已然再度出聲,聲音里透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不只是空生方丈……還……還有那位三代祖師。”
“什么?!”
“三代祖師?!”
“這……這怎么可能?!”
一石激起千層浪,短暫的死寂后,是壓抑不住的駭然低呼。
所有人的頭皮都仿佛炸開,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難怪!
難怪青虛掌教、楚臨淵、聶天峰這些雄踞一方的巨擘會同時色變起身,露出那般如臨大敵的震驚與戒備!
面對這位親臨,誰能淡然處之?
這位祖師輩分高得嚇人不說,修為更是深不可測,世間早有傳聞,說他可能已觸及那傳說中的佛陀之境。
只是這位自蘇醒以來,便一直坐鎮南荒,如同定海神針,從未聽聞其離開過大無相寺山門半步。
今日竟為了一場“叛徒”的收徒大典,跨越無盡山河,來到了雪隱寺的山門前!
先前還有人覺得大無相寺避而不來是情有可原的小氣,此刻卻只覺一股山雨欲來的沉重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就在這萬眾震駭、心思各異的剎那,天際那兩道身影已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山門內的廣場上,恰好立于那幾位已然起身的掌教巨擘前方數丈之處。
為首之人,一身樸素的灰色舊僧袍,面容清癯,看不出具體年歲,唯有一雙眼睛,澄澈平靜,仿佛映照著古井無波的深潭,又似能洞徹世間一切虛妄。
他周身并無絲毫迫人的氣勢外放,卻自然流露出一種歷經無盡歲月、看慣滄海桑田的沉靜與淵深。
僅僅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了天地的中心,連呼嘯的風雪都似乎在他身周變得溫順、緩慢。
落后半步的空生方丈,氣度沉凝,本就是當世高僧,但在此人身邊,卻仿佛皓月旁的星辰,光芒盡被那返璞歸真的深邃所吸納。
眾人下意識地垂下目光,不敢直視。
那并非畏懼,而是生命面對浩瀚深淵時本能的敬畏,是螻蟻仰望蒼穹時的自覺渺小。
唯有眼角余光,仍忍不住悄悄窺探那一襲灰袍。
青虛掌教、楚臨淵、聶天峰等巨擘,此刻也只是微微躬身,執禮甚恭,卻無一人口出片言。
場中一時間竟有些暗流涌動。
“嗒、嗒、嗒……”
一陣略顯急促卻竭力壓穩的腳步聲,劃破了這令人心悸的寂靜。
只見雪隱寺當代方丈,坤隆法王,已帶著幾位同樣面色凝重、氣息渾厚的大僧正,快步從寺內迎出,來到灰袍老僧面前。
坤隆法王雙手合十,深深一禮,態度之鄭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阿彌陀佛……雪隱寺坤隆,見過……前輩,有失遠迎,萬望恕罪?!?/p>
他的聲音雖然沉穩,卻仍有一縷難以盡掩的緊繃。
畢竟,眼前這位祖師,乃是當世幕后黑手之一。
修為高低暫且不提,這位祖師可是與自家尊者有著極深的牽扯,和恩怨難明的糾葛過往。
這些便足以讓整個雪隱寺如臨深淵,不敢有半分松懈。
人群中,已有心思敏銳者脊背生寒,暗自戰栗。
這位祖師蘇醒之后,從未現世,但此刻卻親自前來……究竟意欲何為?
難道舊怨未消,是來尋釁問責的?
若真是如此,以那位尊者的脾氣,又豈會退讓半分?
屆時這等人物動起手來……那將是何等驚天動地的場面?
這雪隱寺山門,還能保得住嗎?
這北玄雪域,難道要步東極后塵?
一些聰明人已經做好了隨時應變、甚至第一時間遠遁的準備。
灰袍老僧——大無相寺三代祖師,目光平靜地落在坤隆法王身上。
他并未言語,只極輕微地搖了搖頭,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卻讓坤隆法王心頭驟然一緊。
坤隆法王喉結微動,背后已滲出細密冷汗。
他硬著頭皮,側身引手,聲音竭力維持著平穩“前輩遠道而來,還請……入座觀禮?!?/p>
說罷,他迅速轉向身后一位面色凝重的大僧正,語速快了幾分,隱隱透出催促:“還不速去稟明尊者!”
他實在無力獨對這般人物——這位祖師氣息圓融內斂,近乎于無,卻比任何氣勢滔天的存在更令人心悸。
他這位雪隱寺方丈,平日里也算一方巨擘,可在此等存在面前,竟如幼童觀岳,半點底氣也提不起來。
此刻,他只能將全部希望寄托于自家那位尊者身上了。
“不必了?!?/p>
然而,未待那大僧正應聲動身,三代祖師卻緩緩抬眼,目光如穿透層層虛空,落向雪隱寺后山某處幽邃不可知之地。
“你家尊者,已經在‘邀請’老衲了?!?/p>
方才踏入山門剎那,他便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已身上。
雖只一瞬即收,但那氣息……是了因無疑。”
話音方落,坤隆法王尚在怔忪之間,眼前灰影倏然一晃。
但見幾道殘影虛實交替,似有還無,如霧中留痕,由實化虛。
再定睛時,三代祖師身形已杳,再無蹤跡可循。
廣場之上,唯余一片死寂,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