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說普度眾生,可眾生不愿度,奈何?”
了因的聲音穿透凝固的風雪,字字清晰,卻似冰錐刺破寂靜。
“既然渡不得眾生?!彼⑽⒁活D,語意陡然轉(zhuǎn)沉,“那便借這眾生——來渡我?!?/p>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三代祖師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霍然自石凳上起身,僧袍無風自動,周身氣機竟出現(xiàn)了一瞬的紊亂。
那雙洞徹世情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驚濤駭浪般的駭然。
“你——”
三代祖師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失態(tài)與顫抖:“了因,你可知自已在說什么?此等想法,已是叛經(jīng)離道!”
了因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三代祖師心頭一凜。
“經(jīng)在何處?道在何方?”了因輕聲反問,目光如靜水深潭,“祖師您所選之路,在世人眼中,何嘗不是歧途?”
他迎著三代祖師震駭?shù)淖⒁?,神色無波無瀾,唯嘴角那抹淡笑,似有還無。
“貧僧曾聽聞一句話,覺得頗有幾分道理?!?/p>
了因抬眸望向蒼茫天際,聲音在凝滯的雪幕中一字一頓。
“待我入關(guān)時,自有大儒為我辯經(jīng)?!?/p>
他緩緩收回視線,眼中映著天地皆寂的雪色:
“后世如何評說,祖師此刻——又豈能盡知?”
話音落下,了因一步踏出。
這一步,輕若鴻羽落塵,卻又重似須彌傾覆。
漫天呼嘯的風雪,驟然凝滯。
不是停歇,而是凝固——每一片雪花都懸停在半空,保持著飄落的姿態(tài),卻不再移動分毫。
風息聲絕,萬籟俱寂,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世間修行,所求各異?;蚯蠖扇藵溃e攢功德;或求神通廣大,震懾十方;或求來世福報,往生極樂。而貧僧所求者——”
了因的聲音穿透凝滯的雪幕傳來,平靜中蘊著千鈞之力。
“唯自解脫。我所行者,唯當下真如。”
三代祖師周身氣機陡然翻騰,怒意如火山噴發(fā):“荒謬!佛門弟子,發(fā)菩提心,誓愿度盡眾生。眾生皆在苦海掙扎,你豈能獨善其身?”
他踏前一步,腳下積雪轟然炸裂:“只修已身,不問蒼生——了因,你這是叛經(jīng)離道!難道要自絕于佛門,永墮外道之列?!”
了因立于萬千懸停的雪花之中,僧衣靜止,神色卻愈發(fā)澄明。
“叛經(jīng)離道……又如何?”
他緩緩轉(zhuǎn)身,目光如冰刃刺向三代祖師,“且不說您自已所選之路在世人眼中是何等模樣——便是你那位好師尊,昔日佛國至尊,如今不也成了世間最大的魔?佛魔本一體,他擇一念成魔,可結(jié)果呢?”
“你……”三代祖師張了張口,想要駁斥,卻發(fā)現(xiàn)喉頭干澀,竟一時啞然。
他闔目片刻,壓下胸中翻涌的浪潮,再睜眼時,聲音已沉如古寺鐘鳴:“了因,你與他不同。他早已沉淪魔障,萬劫不復;而你——你已修出神通,窺見一絲真如妙境?!?/p>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穿透凝滯的雪幕,緊緊鎖住了因:“但你應(yīng)知神通雖強,卻終究抵不過業(yè)力。昔有目犍連尊者,神通具足,位列佛陀座下弟子之首,可最終仍被外道以亂石擊殺。此便是因果昭彰,報應(yīng)不爽。你身負神通,更當警醒,莫要因今日所言所行,他日必遭果報!”
了因聞言,非但沒有動容,嘴角那抹淡笑反而深了一分。
“世人皆道,大須彌寺那位佛法高深,驚才絕艷,能于萬卷經(jīng)文之中參透諸般武學真諦。”
他目光如鏡,映出三代祖師驟然凝滯的身影:“卻不知——祖師您的佛法修為,猶在其上。甚至——早已參悟出神通!”
三代祖師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震。
他隱藏至深的秘密,眼前這個年輕的后輩,如何得知?
了因自然不會說是因為那縷神通之機的原因,只是緩緩道:“正因祖師身懷佛門神通,貧僧才愿與祖師論道至今?!?/p>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zhuǎn)沉,字字如鐵石墜地:
“祖師憐我身負神通,恐我步上歧途。但祖師當日遭那人暗算,身隕道消,歷經(jīng)萬難方從寂滅中歸來——當知四字!”
了因迎著三代祖師的目光,一字一頓,聲震凝雪。
“莫、向、外、求!”
“神通抵不過業(yè)力,貧僧相信。至于因果報應(yīng)……”
他低笑一聲,笑聲里帶著幾分蒼涼,幾分譏誚。
了因緩緩抬手,掌心向上,虛托于空。
一朵蓮花虛影悄然浮現(xiàn),懸停于掌上三寸之處。
花瓣層疊,紋理清晰,竟與真蓮無異,甚至能嗅到一縷若有若無的清凈香氣。
“佛門常頌蓮花,”了因語聲平靜,目光垂落掌心。
“因其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更因其綻放之時,蓮子已具足其中——花開即見果,果在因中藏?!?/p>
隨著他的話,那蓮花徐徐綻開,瓣瓣分明,露出中央嫩黃的蓮蓬。
蓮蓬之上,粒粒蓮子飽滿瑩潤,仿佛下一刻便要脫落入水,再生新株。
“花開則蓮現(xiàn),蓮成則子結(jié)?!?/p>
了因凝視著這由變天擊地精神大法所顯化的妙相,聲音如靜水無波:
“此便是因中有果,果中蘊因?!?/p>
然而——
下一瞬,了因五指驟然收攏!
那栩栩如生的蓮花,在他掌心被一把捏碎。
蓮影如泡似幻,無聲潰散,化作點點晶瑩光塵,飄逝于風雪之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因果之道,貧僧自然深信不疑,然——”
他抬眸,目光如冷電般射向三代祖師,聲音陡然轉(zhuǎn)厲。
“這世間的因果報應(yīng),太慢!太迂!眾生行善時,未必見福報立至;他們作惡時,也未必見惡果速顯。于是疑者生,謗者起,貪嗔癡慢,熾盛如火!”
他向前踏出半步,腳下積雪雖未炸裂,但那一步卻仿佛踏在了某種無形的脈絡(luò)上,令周遭凝滯的雪花都微微震顫。
“慢而難見,迂而不顯,于沉淪苦海的眾生何益?于求解脫的修行者何益?”
“貧僧所求,便是要撕開這層渾噩迷障!我所要的——”
他頓了一頓,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之力,重重落下。
“便是!”
“因、果、立、見!”
四字如驚雷炸響,三代祖師周身氣機不由自主地一蕩,瞳孔驟縮,目光死死鎖住了因。
“先證已身無我,再論世間萬法?!?/p>
了因卻已回身不再看他,僧袍無風自揚,聲音似寒鐵相擊,錚錚不絕。
“我與祖師,道已不同?!?/p>
“還望祖師……”
“莫阻我成道之路。”
三代祖師唇瓣微動,那句“叛經(jīng)離道,終將被佛門視為異類”已涌至舌尖。
可話到嘴邊,終究化作一縷微不可聞的嘆息,隨著凜冽的寒氣,無聲咽回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