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玄之地，本無和尚，唯有喇嘛。
雖因那位佛門至尊的原因，偶爾有僧人不遠(yuǎn)萬里跨域求經(jīng)，但這還是宋思明第一次見到大須彌寺的僧人。
難怪白大叔曾說，大須彌寺乃佛門祖庭之一。
以往宋思明所見僧人，至多三四人，多時也不過七八人結(jié)伴，何曾見過五十余僧眾一同上路？
更讓他心頭凜然的是，這些僧人看似步履從容，僧袍單薄，但仔細(xì)觀瞧，便能發(fā)現(xiàn)異樣。
他們每一步踏在深雪之上，留下的腳印竟比常人淺上許多狂風(fēng)暴雪襲至他們身前尺許，便似遇到無形屏障，軌跡微偏。
而且這些僧人的形貌氣度，以及不經(jīng)意間流露的威勢，似乎……每一位，都比那位秦爺更為深不可測。
原本，在聽說對方是來自大須彌寺時，宋思明心底還不可抑制地泛起一絲微弱的漣漪。
大須彌寺啊！
那可是藏有《易筋經(jīng)》、《洗髓經(jīng)》的地方！
若能得遇機(jī)緣……
但這絲妄念，很快便消散無形。
因?yàn)槟切┥说难凵瘢届o得近乎漠然。
沒有悲憫，沒有好奇，沒有普度眾生的慈悲，只有一種俯瞰螻蟻般的、徹底的疏離與無視。
仿佛他們這些在生死邊緣掙扎的人，與路邊的積雪、被風(fēng)刮倒的枯草并無區(qū)別。
而秦爺和他手下那些平日里兇神惡煞的武者們，這些人的態(tài)度更是印證了宋思明的判斷。
敬畏，討好，忌憚，畏懼！
宋思明立刻偃旗息鼓，將心頭那點(diǎn)不切實(shí)際的幻想徹底壓下。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些來自大須彌寺的和尚，恐怕和自已印象中那些吃齋念佛、慈悲為懷的僧人截然不同。
“只要是武者，都不是善茬……”
宋思明縮了縮脖子。
而事實(shí)上也果然如此。
入夜，兩支隊(duì)伍各自扎營。
大須彌寺僧眾的營地離這邊約莫百丈，篝火明亮，卻寂靜無聲，連誦經(jīng)聲都無，只有風(fēng)雪呼嘯。
商隊(duì)這邊，與平日并無不同。
然而，一個裹著破舊皮襖、面黃肌瘦的中年漢子，終是鼓起了勇氣，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朝著大須彌寺營地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商隊(duì)這邊，許多人屏住了呼吸，秦爺手下幾個武者抱著胳膊冷眼旁觀，秦爺本人則微微瞇著眼，不知在想什么。
宋思明和姜大川靠在一起，也默默看著。
那漢子走得極慢，仿佛每一步都用盡了力氣。
距離僧眾營地還有約三十丈時，異變陡生！
僧眾營地邊緣，一個原本背對著這邊、似在整理行囊的灰袍僧人，頭也未回，只是反手向后隨意一揮。
“砰！”
一聲悶響，在風(fēng)雪聲中并不算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只見那中年漢子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當(dāng)胸?fù)糁校麄€人猛地向后拋飛而起，口中鮮血狂噴，重重摔在數(shù)丈外的雪地里，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
自始至終，那出手的灰袍僧人都沒有回頭看一眼。
營地里的其他僧人，該添柴的添柴，該靜坐的靜坐，該整理經(jīng)卷的整理經(jīng)卷，仿佛剛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肩頭的雪花，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篝火的光芒映照著他們平靜無波的面容，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漠然，比北玄之地的寒風(fēng)更刺骨。
商隊(duì)這邊一片死寂，只有壓抑的抽氣聲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姜大川臉色發(fā)白，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低聲道：“完了……看那樣子，胸口都塌了，這冰天雪地的……活不過今夜了。”
宋思明默默點(diǎn)頭。
那一掌力道駭人，直接將對方打的飛了起來，再結(jié)合這些時日的遭遇，挨上這么一擊，豈有活路？
姜大川忽然緊張地扯了扯宋思明的袖子，他似乎怕宋思明也存妄念——畢竟那姓白的漢子提起易筋洗髓二經(jīng)時，他就在近旁。
姜大川急忙湊近宋思明耳邊，低聲道。
“離那些和尚遠(yuǎn)些……千萬別靠近，更莫要動什么心思。”
他頓了頓，借著篝火搖曳的光，瞥見宋思明這幾日格外沉寂的側(cè)臉，又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音在宋思明耳邊說道：“歡喜禪寺的事，你不用擔(dān)心，一切有表叔在！”
宋思明聞言，下意識就想翻個白眼——你一個賣侄求榮、自身難保的表叔，能頂什么用？
可就在他眼皮將抬未抬之際，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不對！
大川表叔這語氣……太過篤定，甚至透著一股子罕見的底氣。
他猛地轉(zhuǎn)臉，目光直直落向姜大川胸口。
姜大川似有所覺，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宋思明眼中那抹黯淡的光，倏然亮了起來！
表叔的底氣從何而來？
那必然是那位素未謀面的二舅公。
難道……二舅公他老人家，竟在這歡喜禪寺之中？
歡喜禪，明妃……
好家伙！
宋思明嘴角下意識地輕抽一下——若真如此，這位二舅公的“修行”日子，聽起來可著實(shí)有些……唔，滋潤？
但這荒唐念頭僅存一瞬，便被他迅速按下。
不對，若二舅公真是寺中有頭有臉的喇嘛，大川表叔早該亮明身份，至少也能多得幾分照應(yīng)，何至于淪落至此？
難道二舅公與秦爺有舊怨？
宋思明暗自搖頭——這可能性未免太低。白大叔說過，歡喜禪寺乃是北玄乃至五地都排得上號的大勢力，似秦爺這等江湖獨(dú)行客，怎敢輕易招惹？
幾個猜測接連被否，宋思明思緒漸明。
最可能的情形是：二舅公確在歡喜禪寺，但地位未必顯赫，或許只是尋常喇嘛。
這般關(guān)系，雖不足以震懾秦爺，卻能在某些緊要關(guān)頭，或可用來疏通關(guān)節(jié)、保全性命。
想到這一層，宋思明心頭那沉甸甸的壓抑，終于消散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