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烏有海的說辭,陸北皺著眉頭,他不理解其中更深的原因。在他眼里軍隊就該是這個樣子,自小的教育和環境因素告訴他,爹娘都會拋棄你,但人民軍隊不會。
抬手,烏有海指向正在用木頭打地樁子的人,那些人沒有換裝抗聯的軍服,有些穿著偽滿軍的衣服,有些穿著老百姓的衣服,還有些戴著抗聯的軍帽。亂糟糟,毫無軍隊的軍容可言。
“以前我見此,怕不得要說一句似民似軍似匪,現在倒覺得為民為國?!?/p>
不僅僅是從態度的轉變,從思想上也開始轉變。
微賤之軀總還是民族的一塊磚,枯枝敗葉還是可以化為薪柴燃燒,現在陸北倒覺得這家伙是個圣人,在這個窮鄉僻壤塞北化外頓悟了。
拿起鄂溫克人用來抽煙的煙桿,烏有海吧嗒兩口,繼續回去掄斧子。
孟圣人說:故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這句話還是沒錯的,陸北覺得再讓他兩天之內來一個八十公里強行軍,這家伙會自我燃燒,說不定能燒出一把佛骨舍利來。
陸北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屯子里的土路上出現十幾位老弱婦孺,沿途向人打聽詢問。目光忽然落在陸北身上,一群人飛快地跑來,那是來找陸北要人的,是生是死總得給個口信才行。
求救的目光望向四周,陸北發現隨他一起的一營干部們都杳無蹤跡,似乎早有預測。義爾格告訴陸北,說李光沫前十分鐘過來,但是看見他和烏有海在一起,便和宋三一起跑了。
很快,陸北被人群淹沒,義爾格將手搭在腰間的槍套上,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到來的襲擊。軍屬們將陸北圍住,一部分操著蒙語、一部分操著漢話,至少保持著克制沒有將陸北給拽住,而是在一兩米外將他圍住。
救星來了。
馮志剛找人搬來一個瘸腿的桌子,又弄來一個小馬扎,當地地委工作部的同志維持秩序,這樣亂糟糟是沒辦法一一回答他們的問題。
在洪水退卻的村口處,陸北叫義爾格取出花名冊,一本保存良好但已經翻爛邊的花名冊,幾位地委工作部的同志協助統計來訪者的姓名。陸北用一只手翻找著花名冊,上面大多數人都用黑筆畫上圈,這只是五支隊眾多花名冊中的一本,記錄著抵達嫩西后的入伍名單。
這是第二本,最初的一本花名冊,上面的名單陸北根本不用翻閱,因為活著的人沒多少,個個他都記得。
翻爛邊的花名冊,保存良好印著總政治部印章的紙張,拿到紙張的烈屬哭泣著,幾位戰士攙扶住烈士家屬,沒有拿到烈士陣亡通知書的在少數。
最讓烈屬難以接受的是在翻找查驗后,陸北低著頭臨時寫了兩封陣亡通知書,是在嫩北戰役中剛剛犧牲,總政治部還沒有來得及下達陣亡通知書。家屬甚至在前一個星期接到地委轉送的家書,其中已經說明已經得到批準,等入冬后便能得到休假,大抵在一兩個月后返鄉探親。
寫下的字并不好看,手都在顫抖,一個拼刺刀轉往敵人要害處扎的殺人老手,陸北不知道為什么寫個字居然會抖的跟觸電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