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寒風吹襲著,屋內暖烘烘。
說是犒勞陸北,老頭子很舍得下本錢,酸菜燉粉條子,切塊豆腐往里面一丟,喝上一口小酒,那滋味美的不像話。前腳徐哲院長叮囑陸北要注意身體,后腳陸北就喝酒。
甭說原則這倆兒字,原則在這里不管用。
一開始陸北還很謹慎,直到得知酒是周總指揮送給老頭子的后,他便使勁兒喝。不用老頭子勸酒,陸北說周總指揮他們在伯力城吃香的、喝辣的,不要留情,喝完再找他們要。
周總指揮他們在伯力城可是領著蘇軍軍官的工資,非得讓他們幾個人的工資全都搭上,磕磕絆絆過幾天窮日子。
酒勁兒上來了,陸北也不講究什么尊老愛幼,一口一口老頭子叫著。極少沾酒的陸北喝不過柴世榮,兩杯酒下肚,陸北連爹媽都不認識了,逮著柴世榮說要斬雞頭燒黃紙拜把子。
柴世榮就笑呵呵看著陸北發癲,這才是年輕人該有的樣子,有縱橫沙場的本領,有死戰不退的意志,也有醉臥沙場的豪氣。
“年輕就是好,要是我再年輕十幾歲,有你這樣怕是天王老子都不認得。哪兒還像你這樣,喝口酒都擔心是不是有人借職務之便走私而來。
你不像是年輕人,倒像是跟我一個年紀的老頭兒。”
擺擺手,陸北說:“沒得法子,我們必須要學著長大,我們不學著長大,敵人不會給我們成長的時間。TMD,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扛著槍打仗,七八歲的小屁孩留著鼻涕扛彈藥箱。”
沒有人可以依靠,能靠的人就只有自己。
······
翌日。
陸北從炕上爬起來,看了眼腕表已經早上六點半,這算是他近半年多睡的最踏實的一晚。窩在炕上享受著溫暖,挪到窗戶邊看見外面寒風吹襲。
麻利地起身,一只胳膊有些為難,只能一個人慢慢蹭著穿衣。卷好裹腳布,可腳上的鞋帶系不上,一只手怎么也系不上去,弄得陸北滿頭大汗,他不想求人,雖然隔壁屋里就住著人,可總覺得這點事都做不了,還是很丟人的。
勉強用受傷那支胳膊的手指頭捏住鞋帶,系好也是松松垮垮,取出個人物品洗漱刷牙。陸北挎上兩個牛皮挎包,穿戴整齊后前往總指揮部。
村里的土路有些泥濘,沒走幾步腳上的鞋帶就松掉,不得已勾著腰繼續一點一點系鞋帶。搞了半天沒搞好罵罵咧咧。碰巧撞見去總指揮部的王貴,好歹把鞋帶系上。
兩人一路往指揮部走去,王貴嫌棄地道:“瞧你這身行頭,好歹也是指揮員干部,這身上都發餿了。”
“好像你是啥皇子王爺出身,還嫌棄我來了!”
“跟你討個差事。”
陸北問:“啥差事,讓我跟你介紹個媳婦兒,這我可干不了。這事你去找金大姐幫忙撮合,憑你王大支隊的名聲,那些年輕小姑娘能大晚上鉆你被窩。”
“說正經的。”
王貴低聲道:“上級不是已經確定要返回三江建立游擊區,但肯定不是一窩蜂的涌過去,總得派一支部隊作為先遣支隊。這事你得給我爭取爭取,告訴你這事必須歸我,誰說都不好使。”
“想死啊?”
“什么話?”王貴沒好氣道:“當初西征的時候是你擔任先遣指揮,這次殺回去必須是我,話我放在這里,誰要是跟我搶,老子大晚上套麻袋敲悶棍。
你得給我注意張光迪、王均這倆小子,他們也沒憋什么好屁。”
兩人聯袂來到指揮部,遠遠地就看見張光迪、王均兩人站在外面,一見到陸北很是熱情。這倆小子也沒憋好屁是真的,不然絕不會在這里等人。
如眾星拱月一般迎進去,陸北都有些錯愕,這群老殺才怎么今天都變性子了。
走進指揮部,陸北正準備脫下風衣,很快就有人幫忙給掛在架子上,用爐鉤子提起爐子蓋,一個個噓寒問暖從兜里掏出玉米棒子、土豆放在上面烤,王貴還從兜里掏出一個熱乎乎的雞蛋,說是給陸北補身體。
不多時,金策書記走進來,隨手從兜里取出兩根包谷放在火爐子邊上烤。今天開會的人倒是比昨天少了一半,趙尚志派人傳話說在軍政學校有課走不開,會議記錄到時派人送給他一份。
“小陸。”
“哎!”
金策書記蹲在火爐子旁伸手烤火:“這些天我聽了各部隊的匯報,你們在嫩江地區打得很好,著實把我嚇了一跳。大炮坦克都有,武器裝備比日軍的還好。
我作為北滿地官員是失職的,居然不知道部隊的詳細情況,這些天聽完報告后很是震驚。我相信如果將這些情況詳細匯報給上級,他們比我還要震驚。”
“您先別震驚,快管管這幾個老殺才,一大早就堵著我。”陸北請人治理治理這些個驕兵悍將。
“他們搶先了,我也想堵你。”
“堵我干啥?”
門口的布簾子被人掀開,許亨植從外面走進來,哈著氣擠到火爐子邊上,他也倒是從兜里掏出一個鋁飯盒,里面裝著凍成塊的苞米粥。
“人都來齊了?”許亨植問。
“柴軍長還沒來。”
陸北調侃道:“漢家煙塵在東北唄!”
話音未落,布簾子又被掀開,柴世榮戴著狐貍皮做的圍脖。
“一大早上沒見人影,原來在這里編排我,你小子把后面那幾句念完唄!”
陸北笑著說:“老頭子身體不行,沒舞起來。”
見人基本到齊,其實只是陸北向金策書記詳細匯報情況,現在抗聯內部的狀況很怪異,這樣的怪異是上級部門必須依托嫩西指揮部進行工作,導致第三路軍總指揮部和北滿地委顯得可有可無。
走進屋內,柴世榮將兩個手提的鋁飯盒放在火爐子邊上加熱,是昨晚剩下的酸菜燉粉條子,屋內飄蕩著粗糧雜食的香氣。
趁著這段時間,金策書記詢問陸北:“你昨天交給我的文件,我大致都看了一遍,你和馮志剛好像都不同意大規模軍事行動?
是不同意重新建立三江、南滿游擊區,還是從單純的軍事上做出的決定,或者說是有什么顧慮。有些事情還是要說清楚,不然光憑一封信,幾個文件報告是沒辦法讓上級信服的。”
“對。”
陸北解釋道:“主要依據是《抗日游擊戰爭中的戰略問題》,我不支持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但并不代表我反對重新建立起三江、南滿游擊區,我甚至是支持的。
但必須考慮到根據地的生產能力,開辟或者說重新建立游擊區,必然要付出較多的資源投入。我們能打的部隊就那么幾支,經過一整個夏季的攻勢,例如第一、第三支隊都處于建制不全狀態。有些人想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再取得如上江、嫩江地區這樣大的軍事勝利是不可能的。
我們應當保存主力精銳,也應當派出主力精銳骨干充實地方部隊,依托游擊區和根據地之間的依賴,逐步擴大,而不是打下一塊地方再治理一塊地方。這樣已經產生很多問題,不能將粉碎日偽基層統治全部依賴于軍隊的軍事行動,應當由群眾自發與我們抗聯形成緊密聯系,讓群眾占據主要力量,來自我粉碎日偽基層統治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