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確,便是這時候被趙頊選中的。
一來,官宦世家,老爹是搞監察的,對這種官員逼迫商人的事兒門清,上任就能干活。
二來,王安石北上,蔡確沒了職要,一直閑置也確實浪費人才。
不過趙頊親政一年多,也算有了些手段,并不直接出面,而是讓蔡京轉圜,把“差事”變成了“交待”。
蔡確頭上三班主簿的官兒沒了,如今只有一個御前侍講,到了地方確實也沒引起什么震動。加上“市長”一職好幾個,他不過是總商會雇傭的差員,替商會打理商事協調,在商丘官場連一點小水花也沒激起來。
他心知另投他主必將臭了名聲,故此對這番任務,極為用心。
出現了一種現象,背后一定有更本質的原因。
以官奪民,千百年來,一向如此。可大宋自太祖以來,寬和為政,一向不鼓勵官員侵害民生的,為什么商丘這地方不一樣呢?
查,慢慢的查,細細的查。
他挨個商家拜訪,四處酒樓湊熱鬧,整整半個月,就沒在辦公室呆過一個時辰。
很快,憑借家傳的經驗,聰明的頭腦,自身敏銳的嗅覺,他抓到了事情的關鍵——商家太肥了。
以前官僚們老實,那是因為大宋的買賣背后,不是勛貴就是世家豪強,要么也是個官僚。動商人,就是向同類開戰。
以大吃小,偶爾干一單還行,經常這么干,不光自己有生命危險,甚至祖墳都容易讓人刨了。
但自從熙寧二年,大宋出現了一個變數,李財神橫空出世,硬生生把傳統的代理人跟主家剝離,養成了一股獨立的商人勢力。更加上國債交易、期貨市場、金融升級,幾大舉措下,使得開封的中小商家獲得了遠超前代的發展助推力。
一個沒有背景的中小商家,踩準了城市建設、軍需采購、運河開發任何一項,資產跟吹泡泡一樣,一年就能翻幾倍。
根據他辦公桌上的商會統計報表,光運河特區,資產在五千貫以上的個體商家,數量已經超過了六百家。
一個基層官員,表面上的年薪只有三百多貫。
如果不能升遷,不貪污,從二十幾干到六十退休,一輩子不過一萬貫。去了衣食住行,人情往費,這輩子能攢下兩千貫算多的。
十年寒窗苦,千軍萬馬擠獨木橋,終于成了人上人。定眼一看,居然過得不如一個商販。
關鍵這商販還無依無萍,白身一個,恰如小兒鬧市懷金。
國法,那是咱手里的一張紙;道理,那是咱筆下的兩行字。官法如爐,小民如蟻,煉不成丹還煉不成灰么!
讓蔡確不解的是,本地的商人怕了,跑了,為什么總商會的那些大商家也偃旗息鼓,難不成有李財神撐腰,你們害怕一幫地頭蛇?
他擺設酒宴,秘請幾個商人談心。
其中就有一個跟隨李長安較早的,做碼頭倉儲生意,如今家資巨萬,至少有沖進財富五百強的底氣。
商人外號童百萬,一聽就知道有錢。
他講,“商丘人不講規矩也就罷了,現在是所有官吏,都視商人如肥羊!”他還是有背景的呢,表兄是蔡州轉運使。
就這,家中日日騷擾,連祖地的知縣都跑來找他募秋防錢。要知道,他老家可是在淮南固始,哪兒他么有賊啊!
至于托了表兄關系說情要入股的官員,沒有一百,也少不了八十。
他看了商丘幾場案子,嚇得把家人全都安排到汴京新城,再也不敢在鄉里居住了。現在不開工,一個是不知道朝廷風向如何,害怕引來更大的官員下場,到時候表兄也扛不住。另外,經官府這么一攪合,工程成本已經起飛了。
你以為官員只劫奪商賈,那還有胥吏呢,有白身替役呢,他們吃誰?
但凡是在特區做工的,家里必然要被勒索。做個小生意,賣茶賣菜的,利潤微薄,哪經得起日日索要,嚇得小商販都跑了。
當個力工的,不回家還好,一旦回家必被敲詐,拿不出錢來還要挨一頓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