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以后,將會有一位姓黃的文人,在西北的窯洞里問出一個困擾了上層階級數千年的問題。
為什么,王朝總是逃不過三兩百年就要崩塌呢?
現在,李長安就在給富弼解釋這個問題。
“祖父,你支持對富有的人征稅,還是收取平攤的人頭稅?是根據資產征稅,還是根據人身征稅?”
富弼學富五車,當官四十多年,對這個問題考慮不下一萬次,早已經無感了。
他搖搖頭,表示無奈。“天下,勛貴士大夫之天下,割肉喂鷹那是佛陀,不是人之本性。”
李長安并不氣餒,繼續引導老頭思考,“天下八分在上,二分在下。陀螺轉時尚能穩固,一旦停止,便要大廈將傾。你看...”
他在桌上畫了一個三角形。
“平民、中間有產者、權貴官僚,三者想要維持運轉,就要保證力量的均衡。權貴用其忠,有產者用其能,平民用其力。如此,國家風氣向上,物阜民豐,百姓茍安太平。難就難在權貴無人可制,破壞均衡,以官僚為爪牙,盤剝無度。最終,平民無以果腹,有產者橫遭宰割,兩者風云際會,而張角黃巢出。”
富弼沒說話,這問題,二十多年前,慶歷新黨就研究過。
關鍵是,皇帝天然跟權貴站在一起,官僚是權力的寄生階級,又一定會給權力當狗,并妄圖進化為權貴。
制定規則秩序的人,擁有裁決天下的力量。
想要從內部改革,千難萬難。
“商人,千百年來一直被打壓的商人,新型的有產者。”
“黃巢,就是個鹽梟。當官不成,退一步去販鹽,總還有個去處。國家秩序崩亂,連經商也不成,他便只能禍亂天下了。”
“用商人替換地主,以民制官,以官制貴,以商撫民。”
富弼想了想,大概是沒想通,地主耕讀傳家,難道不是更穩定的社會基石么?
他搖了搖頭,點出問題所在。
“大戶占田,也串聯鄉里,聚集民力賦稅,乃國之基石。以商人替換大戶,朝廷如何鉗制,大戶又如何安分?”
朝廷收稅,征發徭役,都需要依靠“形勢戶”和“上等戶”的結構支撐。沒了他們,總不能讓官吏親自下去催糧催役吧。
那樣,三十萬官吏也不夠,可能要漲到三百萬才行。
到時候,別說冗官冗員害民了,天下都得被瓜分得一干二凈,皇帝的寶座金漆都得用銅的。
“祖父也曾管過賦稅,以國朝稅率之薄,百姓何須過得如此凄苦。正是層層加碼,一分變作十分,十分變成數倍,這才導致百姓窮困。地主大戶,向上要好處,向下加負擔,兩頭占便宜。這才是耕讀傳家的本質把,耕的是民,讀的是權力。”
富弼這次眼神亮了一下,他似乎覺得李長安分析的有點道理。
僅靠種田的收益,一村一里的地主大戶,干三代都趕不上一個縣曹書吏撈的多。
重要的是利用朝廷的威勢,從百姓身上刮油水。利用錢財托舉家人當官做吏,成為規則的解釋者。
一邊用官僚的身份搞貪墨,一邊用鄉老的身份搞壓榨。兩用其便,自然積攢的速度,遠超所有人。
那替換成商人就變好了么?
用商人當官,商人不要俸祿,還是商人不會貪墨?
李長安拿出他的計劃書,“拆分世家,限制官吏,提升民權。讓三股勢力力量均衡,彼此制約。再扶持商人,以貨幣稅代替實物稅,使征稅繞過大戶群體,最終收權于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