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城,欽差行轅。
小小的城池,突然被兩千精銳禁軍所圍,讓這個寒冷的冬日,多了幾分燥熱。
行轅一間帳篷里,蔡京看著跪在面前的鄭州知州,嘴角一絲得色。
“你先說,立功的機會就大,抬舉我給了,接不接在你!”
梁楚勝,撲在冰冷的地面上,哐哐磕頭。“我說,只求保全家小,給梁家留一條香火。我這就寫!”
說罷,自己動手磨墨,顫顫巍巍的寫下供狀。
另一邊,文彥博圈著眾多衙門曹吏、書吏,面對的則是另一番情形。這些人相互提防著,暗語和眼色起飛,沒人敢站出來挑頭。
他們看文彥博似乎不想用強,漸漸起了輕視的心思。
文彥博人老體弱,經不得風寒。人站著,身邊還要用棉布圍起來帳子,令人擺了火盆,端了姜湯。
西北風嗖嗖的,從脖領子和袖口亂鉆進來,讓人直打哆嗦。
士兵們穿的冬裝,跟隨文彥博的屬吏,一個個也裹得狗熊一樣,起碼人手一件羊皮罩襖。苦,可就苦了鄭州的這幫父母官。
他們是突然被抓的,有的從衙門出來,還好有件披著的大氅。從家里薅出來的,身上就一件單薄的夾棉。
“喔....”
隨著時間加長,人們顧不得體面,開始學羊群一樣猬集成一堆兒。外圈的向往里擠,里圈的,被夾的喘不過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人群的上空都開始冒白汽了。
文彥博宣布,如果大伙能熬到下午戌時,那今天就作罷。要是有想出首的,寫了供狀,隨時可以回家等候調查。
場中,已經有幾個體弱的要熬不住了,看著文相公喝完了姜茶,還給屬下熬藥粥,可把他們羨慕壞了。
這天頭,真凍上兩三個時辰,半條命也沒了。
有人心想,要是自己死了,或者僅僅是病了,同僚們會不會往自己身上潑臟水。三人成虎,只要露出破綻,準沒自己的活路。
眼看著天過了中午,一天沒吃東西的人們,肚子開始咕咕叫了。
文彥博下令派飯,大伙還是帝國的官呢,怎么也不能餓著。士兵們從外面抬進來兩只大桶,冒著熱氣,飄著香味兒。
一人一個雜糧窩頭,一條咸菜。
別嫌少,今年朝廷也不富裕。來了管城之后接收府庫,就這么點東西,大家體諒官家的難處吧。
那窩頭,只有嬰兒拳頭大小,也不知是什么雜糧混的,硬的咂嘴,咀嚼的時候,累的曬棒子都酸。
一頓飯吃完,眾人還是沒有愿意先開口的。
這時候,蔡京來了。
他裹著雪白的狐裘,腳上踩著牛皮棉靴,頭上帶著貂帽,一看就暖和的不行,走路都恨不得敞開衣襟。
見了文彥博,說了幾句話,將老人家替了。
他起身跟大家寒暄兩句,抓了一個看著不老實的,帶到圍帳里。不過半刻功夫,那人被帶離大院,臨走時還領了一碗姜湯。
蔡京拿著一張紙,皺著眉頭,好像很難辨認似的。
慢吞吞,叫出幾個名字,讓人都提出來審問。被叫到名字的,一陣訝異,為什么會點自己的呃卯?
心中一個不好,難道是,被人給出賣了?
一想到剛才被蔡京放走那人一身輕松的樣子,心里的疑慮重的跟八百斤的石墩子似的。
“隨我來,有人把你們告奸了!”
士兵抓出來人,送進知州衙門的簽押房,每人一屋。
文書在里面等著呢,給每人發了筆墨,要求他們自訴罪狀。寫多少,真不真,一律不管,寫完了就可以走,只要不離家就行。
還能有這好事兒?
其中一個滎澤的吏員,他是主抓河道的,熬得身子骨一身毛病,受不得這么久的風寒。
聽說能回家,他一想,死也死在自家炕上,還是招了吧。
替人背這么多年黑鍋,錢沒攢下幾個,百姓害了不少。缺德事兒做的多,也該遭報應了。
有人瞎編,有人虛報,有人誠實。兩刻鐘后,這些人都被押走了。
蔡京放了人,來到眾人跟前,抖落著手里的供狀,“出首的名額,已經占了七個。這樣,今日再加兩個名額,之后開始查案。”
說完,也不管現場了,自己悠哉悠哉,坐著豪華馬車離去。
“誒,怎么走了,不說還要兩個人?”
少了大官壓著,眾人不再嘀咕,而是大張旗鼓的交流起來。
“嘿,楊禮曹能扛得住么,會不會真把我們賣了?”
一個跟姓楊的相熟的說:“楊公乃是信人,必守口如瓶,絕不可能出賣我等。稍安勿躁,定是那蔡官人使詐!”
眾人議論紛紛,有的人是懷疑,有的人是后悔。
多蹲一宿,就多一份成為替罪羊的風險。一旦中間有人真的出首,誰硬扛,誰就是冤大頭。
很多人的心理都是,剛剛為啥蔡主事不叫我呢。
一想到晚上還要跟乞丐一樣蹲房頭,有的人終于開始松動了。只是眼下大伙看得嚴,得等黑天了才能出去出首。
到了黑天,果然一個出首的都沒有。
暖帳里,蔡京陪著文彥博下棋,倆人走到中盤,精力更加豐沛的年輕人已經占盡優勢,邊邊角角,全是他的地盤。
文彥博笑著投子認負,對方的棋路太克他。自打讀書以來,學的都是爭大龍,偏遇上一個愛打劫的。
“還有半個時辰,看樣子姜還是老的辣!”
蔡京收好棋子,呼喚書吏過來,詢問衙門那邊的情況。書吏搖搖頭,表示那幫人依然堅強,估計計策要失敗了。
“呵呵,守不住的,總裁跟我講,這個叫囚徒困境,無解的。”
文彥博好奇,詢問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蔡京說,李長安跟他們玩過一個智力游戲。
兩名共犯被分別審訊,審訊官給出選擇:
若一人認罪并指證對方(背叛),而對方不認罪(合作),則認罪者因立功立即釋放,不認罪者將獲重判。
若兩人都保持沉默、互相合作,因證據不足,兩人都將因輕罪輕判。
若兩人都認罪并互相指證(互相背叛),則證據確鑿,兩人將得到重判。
在不能及時溝通的情況下,一方想要利益最大化,就一定會指證對方。無論如何,保持沉默,都將使得自己處于被動風險當中。
“老相公,即便是您,也受不得這種誘惑的。”
正說著,一個傳令兵噔噔噔的跑進來,“報,有九人要出首,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