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五年三月初三,上巳節。
本該是曲水流觴、踏青游春的日子,汴梁城卻連半分春意都沒有。所有的茶館酒肆都在議論同一件事——呂相公要開“天下議事會”了。
通知是前一日貼在開封城四門上的,黃紙黑字,蓋著樞密使呂惠卿的大印,墨跡未干就被圍得里三層外三層。識字的書生站在石獅子上大聲念,底下的百姓踮著腳聽,念到“朝廷、宗室、士大夫、商人、工農各派代表,共坐一堂,商議國政”時,全場轟然炸開。
“瘋了!簡直是瘋了!”一個須發皆白的老秀才跌坐在地上,捶著胸口嚎啕大哭,“自三皇五帝至今,哪有天子與商賈、泥腿子共坐議事的道理!這是禮崩樂壞!是要亡天下啊!”
旁邊一個賣炊餅的漢子撇撇嘴:“亡不亡天下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要是司馬相公能替咱們說句話,以后官府就不敢隨便加徭役了。”
“就是!以前當官的拍板,咱們只能聽著。現在好了,咱們也有說話的地方了!”一個碼頭工人攥著拳頭,眼睛發亮,“聽說司馬康公子是咱們窮苦人的代表,他肯定能替咱們出頭!”
茶館里更是吵翻了天。有人拍著桌子罵呂惠卿是亂臣賊子,竟敢擅改祖制;有人摸著下巴琢磨,這議事會要是真能管事,以后做生意就不用再看官府的臉色了;還有人偷偷下注,賭哪一派能在會上占上風。
整個汴梁城,從皇宮大內到市井巷陌,所有人的世界觀都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
千百年來,“君為臣綱”“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是刻在骨子里的真理。皇帝是天子,代天牧民;士大夫是天子的門生,輔佐天子治理天下;商人是末流,工農是草芥,從來只有被統治的份。
可現在,呂惠卿一道命令,就要讓這些“末流”和“草芥”,和皇帝的代表、宰相、王爺坐在一起,商量國家大事。
這不是改朝換代,這是換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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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政事堂。
燭火搖曳,映得司馬光的白發愈發刺眼。他面前擺著那道議事會的通知,已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手指把紙邊都捻爛了。
趙頊坐在他對面,臉色蒼白得像紙,手里緊緊攥著一個茶杯,指節泛白。
“老師,你說,朕是不是真的成了亡國之君?”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太祖太宗打下的江山,到朕手里,居然要和商賈、泥腿子分庭抗禮……朕死后,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司馬光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滿是血絲。他想安慰皇帝,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三天前,呂惠卿深夜拜訪,和他談了兩個時辰。呂惠卿說,現在的局面,要么開議事會,三方分權,勉強維持大宋的統一;要么繼續打下去,汴梁城破,趙頊落得個隋煬帝的下場,江南另立新朝,北方落入遼國之手。
“司馬相公,你我都是大宋的臣子,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宋亡了吧?”呂惠卿的話,像一把刀,插在他的心上。
他是大宋的宰相,是孔孟的信徒,一生都在維護君權和禮教。可現在,他卻要親手推動這場“禮崩樂壞”的會議。
“官家,事已至此,別無選擇了。”司馬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呂惠卿手握兵權,商會有財有勢,工農會有百萬之眾。咱們若不答應,他們真的會廢了官家,另立新君。”
“那朕這個皇帝,還有什么用?”趙頊猛地把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濺,“朕連印鈔的權力都沒有了,連任免官員的權力都要分出去,朕就是個傀儡!”
“官家,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司馬光躬身一拜,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臣會在議事會上,拼盡全力保住朝廷的權力。只要皇權還在,總有一天能收回所有權力。”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臣和北方軍州代表,赴議事會,定位陛下爭取一份體面。臣就是死,也不會讓那些奸佞小人傷害陛下,傷害大宋江山。”
趙頊看著他蒼老的背影,淚流滿面。
深夜,司馬光回到府邸,剛進大門,就看見司馬康站在院子里等他。
父子倆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一個是帝黨代表,要維護皇權和舊秩序;一個是工農代表,要為底層百姓爭取權益。曾經最親密的父子,如今成了政治上的對手。
“爹,大局已定,何必螳臂擋車?”司馬康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是大宋的宰相,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司馬光冷冷地說,“倒是你,趕緊解散工會,跟我進宮向官家請罪。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爹,我能跪,可是我身后的千千萬萬人,已經跪了幾千年了,我想讓他們站著活。”司馬康挺直了腰板,“百姓勞作終日,掙的錢連飯都吃不飽;農民種一年地,大半收成都被官府和地主拿走了。他們只是想活下去,可這世道,為什么不讓他們好過?”
“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司馬光氣得渾身發抖,“你忘了圣人說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了嗎?你這樣做,是要毀了司馬家的名聲!”
“名聲?”司馬康笑了,笑得有些凄涼,“爹,比起千萬百姓的死活,司馬家的名聲算得了什么?你總說要致君堯舜,可堯舜的天下,是讓百姓安居樂業的天下,不是讓百姓餓殍遍野的天下。”
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停下腳步,背對著司馬光說:“爹,議事會上,如果倒行逆施的是你,才會毀了司馬家。”
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司馬光緩緩癱坐在椅子上,老淚縱橫。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剛入仕途,意氣風發,立志要做一個清官,造福百姓。可如今,他卻成了阻礙百姓爭取活路的人。
世道真的變了。
夫人走進來,端了一杯溫熱的參茶。
她平靜的坐在司馬光身旁,臉上散發著幸福的光芒,似乎一點也不為夫君擔心,倒是為了司馬康這個繼子的出色,頗為欣慰。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務,自家夫君啊,就是個讀書寫書的料。
有司馬康這么個兒子,自己百年之后,泉下也可以告慰先祖了。
“老爺,事了之后,咱們還是回洛陽吧。我想念,家鄉的牡丹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