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不能留。
白未晞一直靜靜伏在石梁陰影里，將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并認(rèn)可的點了點頭。
她如同落葉般無聲滑下石梁，轉(zhuǎn)向了那些哭喊聲最密集、氣味也最混雜的方向。
單薄的身影在錯綜復(fù)雜的棧道和洞窟陰影間穿行，偶爾遇到巡視的守衛(wèi)或匆匆的仆役，她只是極輕微地調(diào)整呼吸和步伐的頻率，指間若有若無地拂過，身影便仿佛融入了巖石的紋理或燈火的暗處，即便近在咫尺，也無人投來真正注意的一瞥。
這些障眼小術(shù)，在她的改良下，變得更加好使。
白未晞首先靠近的是一處較大的、鐵柵欄圍起的洞窟，門口有守衛(wèi)，里面或坐或臥著數(shù)十人，多是年輕女子和半大孩子，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眼神空洞或充滿恐懼。
空氣中彌漫著排泄物的騷臭和傷口潰爛的腥味。這里存放著最普通、等待分批轉(zhuǎn)運或就地發(fā)賣的“貨物”。
另一處稍小的石室，門口守衛(wèi)更嚴(yán)密，里面的人少些，但穿著相對整齊，有男有女，基本都是十歲左右的孩童，皮膚白皙，眉眼精致，被單獨隔在角落，有專人看管。他們大多沉默著，臉上是麻木的絕望。這是準(zhǔn)備“上供”或送往特殊地方的“上品”。
更深處，傳來持續(xù)的鞭打和慘嚎。白未晞靠近一個透氣孔，看到里面是水牢和刑架，幾個血肉模糊的人影吊著，下面污水中浮著腫脹的軀體。
白未晞繼續(xù)行進，走過一處冒著熱氣的山洞，里面架著大鍋，幾個婦人正有說有笑地攪拌著稀薄的粥食。也路過類似工匠鋪的地方，有人在打造鐐銬，有人在下料配制藥物，空氣中彌漫著古怪的藥味和淡淡的、令人昏沉的甜香。
走到一處稍高的棧道轉(zhuǎn)角時，她沒有再一一查看下去，而是直接反手從筐中取出了“夙愿”。
綠傘撐開的剎那，空氣中那些紛雜的難聞的氣味瞬間被隔開。
白未晞單手執(zhí)傘，傘面微微前傾，遮住了她小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干凈的下頜。她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側(cè)，指尖微蜷。麻衣布裙，在這詭異宏大的地下城闕中，顯得異常單薄，卻又帶著一種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寧靜。
她閉上了眼睛。
所有的感知先向內(nèi)收斂，再如同水銀瀉地般，轟然鋪開！
煉神之術(shù)，她修得很好，將她那非人但格外凝聚的“神”念，淬煉得精純、浩大，且……操控由心。
此刻，這浩大而精純的神識，如同潮汐，又似一張精密無比的無形巨網(wǎng)，以她立足之處為原點，瞬間籠罩下來！
從最上層掌權(quán)者所在的“靜室”，到最底層污水橫流的懲戒水牢，從碼頭停泊的每一艘船只，到巖壁上每一個藏匿暗哨的孔洞……一切生命跡象，一切能量流動，一切物質(zhì)的輪廓與空隙，事無巨細(xì)，盡數(shù)倒映在她那空洞又仿佛蘊含一切的靈臺之中。
纖毫畢現(xiàn)，無所遁形。
然后，她“看”向了手中撐開的“夙愿”。
神識鎖定，意念微動。
“夙愿”傘面之下，那沉郁的墨綠色仿佛活了過來，開始緩緩流轉(zhuǎn)。一絲絲、一縷縷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灰黑色氣息，如同有生命的觸須，從傘骨與傘面的縫隙間，從傘沿的陰影里，悄然逸散出來。
它們循著白未晞神識巨網(wǎng)所標(biāo)記的每一個“目標(biāo)”，飄散而去。
灰黑色的陰煞之氣，無形無味，穿過鐵柵欄的縫隙，鉆入門扉的破損，融入搖曳的燈影，悄無聲息地鉆入他們的口鼻，滲入他們的皮膚。
起初，沒有任何異常。
一個門口的黑鐵牌守衛(wèi)，忽然覺得脖頸后微微一涼，像是被地底的寒風(fēng)吹了一下，他縮了縮脖子，渾不在意。
一個正在調(diào)配迷藥的藥師，鼻尖聳動了一下，覺得今天這藥味似乎格外沉郁，他以為是新到的藥材品質(zhì)好。
一個揮鞭抽打“不聽話貨物”的打手，手臂揮舞到一半，肘關(guān)節(jié)處傳來一絲極細(xì)微的、轉(zhuǎn)瞬即逝的酸麻，他罵了一句，以為是用力過猛。
……
吳明剛剛從“靜室”退出，手里攥著枚白玉牌。他心里正盤算著如何戴罪立功，腳步匆匆，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fā)悶，氣息有些不暢。
他以為是剛才驚嚇過度，又在這地下待久了的緣故，并未深思。
然而，變化在無聲中積累，于下一刻驟然爆發(fā)！
最先出現(xiàn)異常的，是那些靠近水道、濕氣最重區(qū)域的普通守衛(wèi)。他們只覺得一股難以抗拒的寒意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瞬間蔓延四肢百骸，手腳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視線也變得模糊，仿佛眼前蒙上了一層灰霧。
緊接著，是各處巡邏和站崗的鐵牌守衛(wèi)。他們的面色迅速灰敗下去，嘴唇發(fā)紫，心跳變得紊亂而遲緩，一股沉重的疲憊感和發(fā)自臟腑的冰冷攫住了他們，許多人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想要呼喊，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是被冰堵住，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漏氣聲。
那些正在休息或擦拭兵器的死士們，突然集體感到一陣心悸，隨即是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和痙攣，他們強悍的身軀此刻變得僵硬不聽使喚，有人試圖去抓身邊的武器，手指卻僵直如鐵鉤，無法彎曲。
隱藏在暗處，做為總堂最大底牌的那幾位高手，反應(yīng)最快，他們本就對危險感知敏銳，幾乎在寒意侵體的瞬間就試圖運功抵抗或?qū)ふ以搭^。但那股陰煞之氣太過刁鉆詭異，直接侵蝕經(jīng)脈腑臟。
他們的內(nèi)力運行驟然滯澀，眼前發(fā)黑，一個個悶哼著從潛藏的陰影中跌出，或軟倒在地，或勉強倚靠墻壁，臉上滿是驚駭與不解。
配藥的藥師倒在藥爐旁，打鐐銬的工匠癱在鐵砧前，巡邏的守衛(wèi)倒在棧道上，站崗的哨兵沿著巖壁滑下……如同被無形的鐮刀成片割倒的莊稼，只是這“莊稼”倒下時，沒有震天的喊殺，只有壓抑的悶響、短促的驚喘、和身體撞擊地面的撲通聲。
死亡的陰影，靜謐而高效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