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和彪子從地宮走出來的時候,外面正是黃昏。
深秋的太陽已經落到山背后去了,只剩西天一抹暗紫的余燼,把整片山林染成一種沉郁的、快要睡去的顏色。
那些她來時見過的楓樹、槭樹,此刻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那些還掛在枝頭的,紅得像一團團燒過的火。
山風很涼。
帶著草木枯敗的氣息,帶著遠處不知什么獸類偶爾傳來的低吼。
彪子第一個沖了出去。
它沖出地宮洞口,沖進那片枯黃的草叢,四蹄騰空,落地時猛地打了個滾,把那一身在地宮里蹭得灰撲撲的皮毛蹭在草地上。
然后它跳起來,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
那咆哮在山谷里蕩開,驚起一群棲在樹梢的烏鴉,嘎嘎地叫著飛遠了。
白未晞看著它。
它的尾巴慢慢甩著,它的耳朵轉來轉去捕捉山林里每一點動靜。
它在草叢里撲騰,在樹叢間穿梭,偶爾停下來嗅嗅什么,然后繼續跑。
它太憋屈了。
地宮里那些甬道雖然寬,但終究是地宮,哪有這滿山的天地自在。
白未晞慢慢往下走,踩在那些積了厚厚落葉的山坡上。
落葉在她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有些已經腐爛了,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
她走到溪邊,蹲下來,伸手探了探溪水。
很涼。
彪子則一頭扎進溪水里,撲騰得水花四濺。它玩得開心,然后它忽然停下來,盯著溪水里什么東西,猛地一撲!
撲空了。
它抬起頭,滿臉是水,嘴里什么也沒有,一臉茫然地站在那里。
白未晞看著它。
彪子也看著她。
然后它又撲了一次。
又撲空了。
它甩了甩腦袋,水珠四濺,發出一聲低低的、像是生自已氣的嗚聲。
白未晞站起來,走到溪邊一塊大石頭上坐下。
那塊石頭很大,平整整的,剛好能容一個人坐著。
她坐在那里,看著溪水,看著彪子在水里撲騰,看著天邊最后一抹紫色慢慢沉下去,變成深藍,變成墨藍,變成黑色。
星星出來了。
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地掛滿整片天穹。沒有月亮,只有星星,清冷冷的,亮晶晶的。
彪子終于玩累了,從溪里爬出來,抖掉一身的水,走到她身邊,趴下來,把大腦袋擱在她腳邊。
白未晞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夜色漸深,白未晞拾了些干柴,點了起來。
橘紅色的火光跳動,彪子趴在火邊,被烤得舒服,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咕嚕聲。
火光映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依舊沉靜如水,但似乎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她閉上眼睛。
聽著風聲,聽著彪子的呼嚕聲,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夜鳥的啼叫。
就這樣過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彪子醒了,眼睛里滿是興奮。外面傳來一陣低沉的咆哮聲,不是它發的,是山里的什么東西。
白未晞站起來,跟著它走出去。
山坡下,一頭野豬正在啃食。那野豬很大,皮毛黑亮,獠牙又長又彎。
彪子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山坡上沖了下去。那頭野豬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那頭沖下來的巨虎,發出一聲驚恐的嘶叫,轉身就跑。
但它跑不過彪子。
彪子撲上去的時候,整個山林都震了一下。那頭野豬掙扎著,嘶叫著。
白未晞站在山坡上,看著這一幕。
過了沒多久,那頭野豬不動了。
白未晞慢慢走下去。
彪子蹲在野豬旁邊,嘴角還滴著血,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她伸手摸了摸彪子的頭。
“吃吧。”她說。
彪子低頭,開始撕咬那頭野豬。
白未晞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看著它吃。
太陽從山背后升起來,金黃色的陽光灑滿整片山林,把那些光禿禿的樹枝染成暖色。
遠處有鳥在叫,有溪水在流,有什么東西在草叢里跑過。
彪子吃得心滿意足,最后把最肥美的里脊肉叼到她面前,放在她腳邊。
白未晞低頭看著那塊肉,又抬頭看著彪子。
彪子蹲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眼神里滿是依賴和期待。
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
“你吃。”她說。
彪子似乎聽懂了,低頭把那塊肉叼起來,自已吃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他們白天在山里走。彪子到處跑,到處嗅,偶爾追一只野兔,偶爾撲一只山雞。
白未晞跟在后面,走得慢,走得隨意,看見什么停下來看一看。
一朵還沒謝盡的野菊,一叢結了紅果的南天竹,一棵長在崖邊的歪脖子老松。
她也嘗了不少果子,彪子跟著她嘗,能吃的一起吃,不能吃的她就拍拍它的頭,它便懂了。
夜里,她就找一處背風的山坳,生一堆火。
第一場雪來的時候,她正坐在溪邊那塊大石頭上。
天灰蒙蒙的,鉛云低垂,風里帶著一股濕冷的味道。彪子在她身邊趴著,忽然抬起頭,望著天。
然后第一片雪花落下來。
落在她手背上。
她抬起頭,看著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的雪花從天上落下來。
彪子已經跳起來,追逐著雪花。
白未晞坐在石頭上,看著它。
雪花落在她頭發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膝上。
那一夜,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滿山遍野的白。樹枝上壓著厚厚的雪,偶爾撲簌簌地落下來一團。
溪水還在流,但兩岸已經結了薄薄的冰。遠處那些山巒,本來青的灰的,現在全都白了。
彪子在雪地里打滾,滾得滿身是雪,然后站起來抖掉,再打滾。
白未晞走進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雪很厚,沒過她的腳踝,沒過她的小腿,每一步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她走到溪邊那塊大石頭上,坐下來。
石頭已經被雪覆蓋了,她就那么坐著,看著雪,看著山,看著在雪地里撒歡的彪子。
看了一整個上午。
冬天就這樣慢慢過去了。
下過一場又一場雪,風聲呼嘯。有時雪停了,太陽出來,滿山的雪反射著刺眼的光,她就和彪子在山里慢慢走。
彪子的皮毛越來越厚實,油光水滑的,在雪地里特別顯眼。
有一天,彪子忽然興奮起來。
它豎著耳朵,朝著一個方向使勁嗅,然后撒腿就跑。
白未晞跟在后面。
跑了一會兒,她看見了。
山坡上,一片枯黃的草叢里,探出一點點綠色。
不是枯黃,是新綠。
很小,很小,剛冒出頭,嫩得像是能掐出水來。
白未晞蹲下來,看著那一點綠色。
彪子在她身邊,也低下頭去嗅,然后打了個噴嚏,被那新鮮的氣息刺激的。
雪在融化。
一點一點地融化。
山坡上開始出現一片一片的黑色,那是雪化了之后露出的土地。
樹枝上的雪撲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樹皮。溪水漲了,嘩嘩地流得比冬天快多了。
春天的氣息,正在從每一個角落里往外冒。
白未晞站起來,看著整片山林。
雪還在化,但春天已經來了。
彪子在她身邊,尾巴搖得飛快。
她伸出手,拍了拍它的腦袋。
“走吧。”
他們沿著山脊,慢慢地朝前走去。
彪子跟在她身側,尾巴一甩一甩的,走得輕快。
身后,雪還在化。
腳下,草正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