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秋意已濃。
會議廳外的銀杏葉金黃燦爛。
廳內(nèi)的氣氛卻與這明媚秋光格格不入,凝滯得如同數(shù)九寒天。
投票結(jié)果已經(jīng)宣讀完畢。
五比四,重啟審議,糾正對漢城科大不公決議的提案,被徹底否決。
艾希庚坐在座位上。
臉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緒,只是慢慢將面前的文件合上,動作緩慢。
吳振華和孫啟明臉色鐵青,嘴唇緊抿,看向?qū)γ胬钚l(wèi)國的眼神很是不善。
李衛(wèi)國則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靜,眼底露出如釋重負的輕松。
會議在近乎窒息的沉默中散場。
眾人陸續(xù)起身離席。
周懷民走在最后,腳步有些沉重。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等到艾希庚收拾好東西,獨自一人走向側(cè)門時,才快步跟了上去。
“艾老……”周懷民聲音干澀,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艾希庚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這位相交多年,此刻卻站在對立面的周懷民。
沒有像吳振華那樣怒目而視,也沒有出言譏諷,只是目光平靜的看著他。
“懷民,不必多說。”艾希庚先開了口,聲音不高,拍拍他的肩膀,“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選擇。”
“糧食是根本,這個道理,我懂。”
“我知道你為什么選擇李衛(wèi)國。”
周懷民張了張嘴。
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解釋,想說自己并非真心要和李衛(wèi)國站在一起,只是眼下大豆價格……
市場波動劇烈,關(guān)乎民生。
必須優(yōu)先解決這個燃眉之急。
而李衛(wèi)國那邊給出了幫忙斡旋,穩(wěn)定市場,釋放資金的承諾……
但這些話,在此刻說出來,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更像是為自己開脫的借口。
“我……”周懷民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肩膀塌下去,“艾老,對不住。”
艾希庚搖了搖頭。
沒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從隨身攜帶的舊公文包里,拿出個用密封袋裝著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軍用黑色按鍵手機,遞到周懷民面前。
周懷民一愣,不解的看著他。
“拿著。”艾希庚語氣平淡,不容拒絕,“我知道你們馬上要去日內(nèi)瓦,跟那四頭餓狼談判。”
“這一去,前路艱難,壓力如山。”
艾老將手機塞進周懷民手里。
手指在那漆黑的塑料外殼上輕輕按了按,似乎在暗示著什么,“這手機你收好,只有一個人知道這個號碼,平時也不用管它,但是……”
艾希庚抬起頭。
目光直視周懷民困惑的眼睛。
一字一句的說道。
“記住,當這個電話響起的時候。”
“不管你正在做什么,不管談判進行到哪一步,先接電話。”
“聽完之后,再做出你最后決定。”
“艾老,這,這是?”周懷民握著那部輕飄飄卻又感覺沉甸甸的手機,完全摸不著頭腦。
什么電話?誰打來的?
為什么要在關(guān)鍵時刻接聽?
這聽起來簡直像諜戰(zhàn)劇里的橋段。
“先別問。”艾希庚打斷了他的追問,臉上露出笑意,拍了拍他的胳膊,“就當是老朋友,送你的一件禮物。”
“懷民,你是好人,好人不該讓人玩弄,我會給你這個底氣的。”
說完,艾老不再停留。
轉(zhuǎn)身沿著走廊,漸漸走遠。
周懷民站在原地,看著艾希庚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低頭看看手里那部神秘的手機,眉頭緊鎖,心頭疑云重重。
但,基于對艾希庚多年人品的信任。
還是將手機小心翼翼放進內(nèi)袋。
貼身收好。
……
瑞士,日內(nèi)瓦。
萊芒湖波光粼粼,天鵝悠游。
景色美得如同明信片。
坐在湖邊高級酒店頂層會議室里的大夏談判團隊,卻無心欣賞任何風景。
空氣彌漫著咖啡的苦澀香氣。
混合著疲憊的味道。
這長達兩個多月的談判拉鋸戰(zhàn)。
已經(jīng)耗盡了每個人的精力。
談判桌對面,四大糧商的聯(lián)合代表們衣著光鮮,神情放松。
偶爾低聲交談,嘴角帶著職業(yè)化的,不加遮掩,居高臨下的微笑。
主動權(quán),確實完全握在了他們手里。
他們太清楚大夏的軟肋了。
龐大的進口需求,國內(nèi)市場的價格壓力,輿論的關(guān)注,以及……
某些大夏朋友適時傳遞出的,關(guān)于大夏談判底線,內(nèi)部情況的風聲。
沒有李司晨在關(guān)鍵時刻的通風報信。
他們不會對大洋彼岸那個龐大市場的內(nèi)部困境,對周懷民團隊所能承受的極限,把握得如此精準。
每次報價,每個條款的修改。
都像手術(shù)刀一樣,恰好卡在對方最痛,卻又不得不接受的位置。
“周,還有各位,”四大糧商方面的首席代表,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戴著無框眼鏡的美國人喬伊。
手指輕輕點著桌上最新一版的協(xié)議草案。
“我們已經(jīng)充分考慮了貴方的關(guān)切,在價格鎖定機制,年度供應量浮動區(qū)間上做出了相當大的讓步。”
“這已是我們能給出的最大誠意。”
喬伊頓了頓,目光掃過周懷民和他身后那些面色凝重,眼帶血絲的負責人,冷笑道。
“市場不等人,周。”
“芝加哥的期貨價格還在波動,大夏國內(nèi)市場的壓力,想必與日俱增。”
“繼續(xù)拖延下去,沒有任何好處。”
“一份穩(wěn)定的,長期的供應協(xié)議,才是化解當前危機,保障貴國市場平穩(wěn)的最優(yōu)解。”
他身邊的另一位代表,來自美國的嘉吉,補充道,語氣更加直接:“說實話,周,除了我們,誰還能在短時間內(nèi),提供如此數(shù)量穩(wěn)定,品質(zhì)可靠的大豆?”
“這份協(xié)議,是目前最現(xiàn)實選擇。”
“簽十年長約以及15美元的單價,我們才能幫助你們,周。”
周懷民聽著翻譯低聲轉(zhuǎn)述的話,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他的底線其實是三年,一旦簽下十年,那未來,大夏在大豆等關(guān)鍵品種上將付出巨額代價。
可還有選擇嗎?
國內(nèi)壓力已一次次傳來。
肩負的,是十幾億人的飯碗穩(wěn)定。
“……我們需要時間研究這份最新草案。”周懷民強迫自己保持聲音平穩(wěn),對翻譯說道。
“當然可以。”喬伊優(yōu)雅的聳聳肩,“午餐時間到了,我們下午兩點繼續(xù),希望到時,能聽到貴方的好消息。”
午餐安排在酒店內(nèi)安靜的餐廳。
談判小組的成員圍坐一桌。
看著精美菜肴,幾乎沒人動筷。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一位年輕的組員終于忍不住,紅著眼睛低聲道:“領(lǐng)導,這協(xié)議,簡直是城下之盟,簽了,我們就是罪人!”
“可不簽怎么辦?”另一位經(jīng)驗豐富些的組員嘆道,聲音嘶啞,“等不起啊,再拖下去,真出亂子,我們更是罪人。”
“難道就任由他們宰割?”
“我們就沒有別的牌了嗎?”
“牌?什么牌?”
“我們底牌,人家摸得一清二楚!”
爭論聲低低響起,充滿了無力。
周懷民坐著,看著窗外萊芒湖平靜的湖水,心中實在是難以鎮(zhèn)定下來。
談判方向是周懷民定下的。
其中風險,在這兩個多月當中。
早已經(jīng)悉數(shù)討論清楚。
三年,是大夏所能承受的底線。
若是簽下十年,不可控因素太多了。
他下意識的摸了摸內(nèi)袋里那部冰冷的手機,它一直安靜躺著,從未響起。
周懷民苦澀的搖了搖頭。
將手機拿出,放在桌上,愣愣看著。
希望?或許只是艾老不忍見他絕境,給予的一點虛無縹緲的心理安慰吧。
正準備說些什么,讓大家先吃飯,保存體力應付下午更加艱難的談判。
“嗡……嗡……嗡……”
沉悶卻持續(xù)的震動,在桌上響起。
周懷民身體一僵。
一時間,所有動作瞬間停止。
其他人的交談也似乎在這一刻遠去。
來了!
真的來了!
是誰,誰能改變現(xiàn)在這局面?
周懷民的手有些顫抖。
有些慌亂的抓起那部黑色手機。
屏幕亮著,沒有顯示號碼。
只有簡單的來電二字。
在周圍下屬驚愕不解的目光注視下。
周懷民深吸一口氣,似用盡全身力氣,按下接聽鍵,將手機緊緊貼在耳邊。
“喂?”
電話那頭,背景音有些嘈雜。
有風聲,還有隱約,像是某種大型設備的低沉嗡鳴,還有嘩啦啦的水流聲。
然后,一個年輕平靜,帶著奇異力量感的聲音,清晰傳了過來。
“周老,我是陸羽。”
“我們的腰桿子該挺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