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的空氣極其寂靜。
因為不拿起筷子，巨大的紅菇已經轉過頭來，空氣突然變得粘稠，濃濃的腐朽味道撲上鼻息。
“怎么了？是不喜歡奶奶做的飯嗎？”
她的嗓音一瞬變得冰冷，菌蓋悄無聲息的張開，一條條菌絲從紅菇的菌蓋上伸出來，像是一只只剛出生嬰兒的手，包裹著一層厚厚的白色胎脂，朝著溫頌的方向抓過來。
溫頌瞇了瞇眼，腳下的觸手正要開始釋放。
忽然，手臂被一只涼透了手抓住，她的聲音帶著幾不可見的顫抖，“奶奶，我和同學剛剛在外面吃過了，現在還不餓呢，今晚就不吃了。”
菌絲停止生長，巨大的紅菇似乎卡頓了一下，艱難的將菌蓋轉到另一邊，因為菌蓋太大，轉動的時候有些吃力，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過了許久之后，紅菇點了點頭。
又重新變回了那個溫和的模樣，“好，今晚就算了，下次不要在外面吃了，外面的東西不健康。”
說完，奶奶就兀自坐下了，她像一個人類，粗粗的菌桿微微彎曲，穩穩的坐在了木凳上。
筷子在空中漂浮著，將溫頌面前的飯和菜一起倒入自己的碗里，兩只碗相撞，發生瓷器碰撞的噠噠聲。
隨后，飄在空中的筷子夾住那個指節，在靠近菌蓋的時候，菌蓋自動裂開了一條縫。
咔嚓，咔嚓，咔嚓。
溫頌似乎聽到了指節被咀嚼的聲音。
溫頌的神情沒有變，在末世，人吃人的現象并不是很普遍，但還是有的。
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人心，在餓極了的情況下，人甚至可以吃自己的同類。
女孩拼命的捂住自己的嘴，腮幫子難以控制的鼓出來，呼吸急促，眸光中滿是驚懼，一把拉起溫頌就往后面的房子跑。
“奶奶，我們先回房間了！”
嘭！
直到房門被關上，女孩猛地拿起桌子下面的一個痰盂，對著它無聲的作嘔著。
可是她的胃里什么都沒有，只能吐出一些酸水。
溫頌拿起一旁的水杯聞了聞，里面的水很正常，聞著很清冽，像是山泉水。
溫頌將杯子放到女孩面前，女孩急忙接過她手里的水杯漱著口，接連吐了好多下，方才神色蒼白的將痰盂放下，十分不好意思的開口，“抱歉，讓你見笑了。”
溫頌搖搖頭，看了下房間，房間很簡單，一張木板床，上面鋪著粉色的繡著各式各樣牡丹花的老式花床單，同色的蕎麥枕頭，剩下的就是一張書桌，上面放著很多的書。
“那是一些學校的書本。”女孩擦了擦嘴角，順著溫頌的目光看過去，小聲的說著。
溫頌轉過頭來，看著女孩，“可以和我說說這個污染區的情況嗎？你是怎么進來的？”
會有這么巧合嗎？
正好在她遇到危險的時候，她就出現了。
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外面的天一點點沉下來，馬上就要到深夜了。
“我，我是無意當中進來的，我在外面走著，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進來了。”
無意中？
溫頌沉思了一瞬，這個污染區一直在擴散，而信息又被圣宮封閉，尋常人被卷進來也很正常。
“我雖然是個普通人，但我看過很多關于污染區的科普，要是一不小心進入污染區之后，要第一時間找同伴。”
女孩偷偷看了一眼溫頌，“當時，我發現了一群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和她一模一樣的人。
溫頌立刻反應過來，應該是和她穿的一模一樣的人，是圣宮送進來的哨兵。
“我們進來的第一天，還在森林的外圍，我們找了很久的出口都找不到，我們還以為會困死在這個污染區里面，后來在第三天的時候，不知道怎么回事，外面就突然變了。”
女孩嗓子抖了抖，害怕的往墻角縮了縮，“這里面全都是和人一樣大的花草還有蘑菇，它們……會吃人！”
提到“吃人”兩個字的時候，女孩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有一個哥哥不小心踩到了一根小草，沒有來得及跑，就被它們給吃掉了，其他的東西就來追我們，我跑的很慢，是一個姐姐帶著我跑，我們躲進了一間房子里。”
“我們發現，只要躲進房間里，外面的那些花草就不會攻擊了。”
“我們一開始進去的是一朵百合花的屋子里，我們裝作是迷路的人，要借宿，它們竟然同意了，可到了第二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們就開始攻擊我們。”
似乎提到了小女孩害怕的地方，她的瞳孔震顫著，“姐姐為了救我受傷了，后來我們發現，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植物，要知道自己是什么植物才能住進對應的家里。”
“我是一棵紅菇，姐姐把我送過來，告訴我一定要藏好，她一定會回來救我的，可是，可是——”
女孩的眼淚控制不住的掉下來，她顫顫巍巍的拉開衣服里面的一個口袋，將一枚徽章遞到溫頌的面前。
“這是姐姐最后留下的東西，她說，如果有遇到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讓我把它交給他們，然后幫忙帶給一個叫做張嵩的人，告訴他她回不去了……”
說完，女孩的眼淚瞬間決堤，“都是我的錯，都怪我，如果姐姐不救我，她就不會受傷了，她也不會死，都是我的錯。”
溫頌看著小女孩手里的徽章，她見過這樣的徽章，軍衛處所有人的肩膀上都會有這樣的徽章。
那是一把長劍，直刺云天，背面是徽章擁有者的名字。
徐煙。
很溫柔的名字。
看著這枚徽章，溫頌能想到在那樣的絕境里，她將自己肩上的徽章拿下來，鄭重的塞在小女孩手里的畫面。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但外面有牽掛她的人。
溫頌接過那枚徽章，手指輕柔的搭在小女孩的頭上，“我會把它帶回去的。”
女孩連哭聲都是壓抑著的，生怕外面的紅菇奶奶聽到。
溫頌突然能夠理解為什么今天她會在她出現危險的第一時間就出現了。
她不止今天，是每一天都在外面找人，她在這個污染區里的每一天都在找和徐煙相似的人，她想完成徐煙的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