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陽府城外的火墻終有窮盡。
它燒不動了。
能燒的早就燒了個干凈,已經到了極限。
包括城內的幾處火點,也相繼被抽出人手的內城官兵派人撲救。
這不光是為了南城坊市里那些不知道躲在哪兒的活人。
更是為了他們自已。
城中燃起大火,對所有人都沒好處。
‘嗚——’
夜晚開始吹起了涼風,為城中驅散了前兩日大火帶來的酷熱。
內城城墻上值夜的兵丁悄然私語。
“聽說了嗎?內城好幾個大戶人家,說是準備大開府庫接濟咱們的家眷?!?/p>
內城的宅院現在也是寸土寸金,有價無市。
他們這些當兵吃糧的,有不少人家眷就住在營房里。
本來就是住十個人的大通鋪,現在卻擠了十戶家眷。
擁擠程度可想而知。
為了給家里人省點兒地方,他們才自愿上了城墻值夜。
雖說是苦了點兒,可發的口糧也能因此而多一點兒。
“呵——”
湊過來的同伴嗤笑了一聲。
“你笑個什么?”
“獨你家里的老娘不用挨餓?”
說話的人突然想起來什么,“哦,你現在成了條光棍,倒確實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p>
南城坊市出的亂子,死了不少人,當然也包括某些人的家眷。
可能是被尸鬼咬死的。
也可能是讓搶糧的一刀給劈了。
只是現在想查都查不了,剩下一些人就這么有今天沒明天,渾渾噩噩的活著。
“放屁!”
這話仿佛是刺了他的逆鱗,混不吝的眼神猛地銳利了起來,眼角泛著微紅。
“好了!好了!”
伍長出面攔了攔。
“都是一口鍋里討食兒吃,張老三你再貧嘴,小心哪天背后就捅了把刀子過來。”
“到時候,我也救不了你的命?!?/p>
伍長話里話外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眾人默然,也不再爭吵。
要說他們真的看不慣誰,到了生死相斗的地步,那肯定是沒有的。
都是討個活路的苦命,就為了口吃的而已。
“是我說錯了話......”
爭端以其中一人道歉而落幕。
不過那伍長話鋒一轉,“阿水,你是不是打聽到了點兒什么?”
他問的正是方才對大戶放糧一事回以嗤笑的那人。
阿水也索性放開了說。
“伍長你是知道的,我前天主動跟著別人去南城救火,趁著功夫回家給老娘埋了......”
他費了一小袋口糧,賄賂了同行的什長,放他離隊。
也正是這離隊,讓他聽到了些風聲。
......
“小心點兒,別讓人看見了?!?/p>
剛平好了土的阿水,聽見院外傳來一點兒動靜。
他好奇地貼了過去。
“頭兒,老爺讓咱們想法子把藏起來的糧食運進城,到底咋整?”
“是啊,老爺還不想讓張太守他們知道,可不走城門,咱們走哪兒運進去?”
大戶人家在內城的宅邸,是住人的。
外城的宅院,那才是囤貨用的。
本來也沒什么,天塌了有張輔成頂著,也砸不到他們。
可是這外城一棄,他們藏起來的糧食就白費功夫了。
讓官兵把糧食運進來?
那不行,丘八們過一遍手,這糧食進了城到底歸誰都是兩說。
張輔成也就是不知道他們還藏了有糧食。
不然哪怕是個癩蛤蟆,也得被他攥在手里再榨出個二兩油來。
領頭的聲音再次傳出,這次壓得更低了。
阿水幾乎是趴在狗洞邊上,探耳靜聽。
“上面有人打點好了,到時候混進官家的隊伍,一起進城。”
“沒人會查的......”
與其說沒人去查,倒不如說沒人敢查。
不少當兵的出來走一趟,自已的屁股底下也不干凈。
有些事根本就不敢捅出來。
只有這樣,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
“主家可說了,祖宅留了有躲刀兵劫掠的地道,到時候糧食和人都藏進去。”
“哪怕這沈陽府沒了,咱們大伙兒照樣吃香喝辣。”
“還能找機會逃出城去,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
一番鼓動下,院外悄然聚攏的仆役們也是沒了顧慮,表起了忠心。
“頭兒您就瞧好了,咱們弟兄對主家的吩咐那絕對是沒二話!”
突然,外面的聲音停了,一陣腳步聲越跑越遠。
原來是有官兵繞了回來,正沖著對面的一處院子砸門。
“阿水!阿水你死哪兒去了!”
“說是去葬老娘,老子難得發了善心,現在他人呢?!”
阿水屏住呼吸,緩步退入屋內,一直到院外傳來什長的喊罵聲,他才敢出去。
“什長,我在這兒呢!您敲錯門了!”
......
伍長驚訝地四處看了看,這才壓低了聲音,“這么說......城里有條暗道?直通城外?!”
阿水點點頭,“有,不過不知道是哪家的。”
這話一出,在場四人的臉色紛紛變了變。
他們餓的眼睛都綠了。
隨即,他們開始對那所謂的放糧感到不屑。
“一堆黑心腸的,爺們兒在城墻上挨餓受凍,他們頓頓飽食?!?/p>
“要我說,就該搶了他們的!”
對于大戶人家放糧的那點兒念想,很快就變成了不忿。
有人試探道,“伍長,你說咱們要不明天找機會跟著去外城,來他個......黑吃黑!”
別人有糧,他們有刀,這不是巧了么這不是!
只是,不等那有所意動的伍長應話......
“吼——!”尸群異樣的咆哮,打斷了他們。
阿水看向南城,隨即面色煞白。
“西北風,是西北風!”
方才微風拂面的愜意蕩然全無。
有人不解,“西北風怎么了?”
伍長瞪大了眼睛,哆嗦道,“南邊,南邊墻外頭......”
晚風吹散煙塵,南城內揮之不去的濃重血腥味越過城墻,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散了出去。
本就聚在城外沒散去的尸群,隨之徹夜瘋狂。
它們不顧一切地再次涌向那面斑駁漆黑的城墻。
只是這一次,城墻上似乎再也沒人能嘗試阻止它們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