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江振邦自已給自已戴了一連串大帽子,但話題并未終結。
“大西區巡視期間的一些情況,我現在基本摸清了。”
周學軍審視著對面的年輕人,語調放緩:“不能全怪你,但毫無疑問,你在里面起到了很關鍵的作用……你是聰明人,我就不跟你繞圈子了。”
周學軍的眼神忽然凌厲起來:“你老實跟我講,你這么做,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這個問題一拋出來,房間里的空氣就沉了下去。
江振邦微微一愣,表情錯愕,心里也有點納悶:“這…從何說起?”
周學軍緩緩道:“就在昨天,海灣市的胡志剛書記給我打了個電話。問了問大西區的情況,然后向我推薦了一個人才。”
“是你的老領導啊,現任海灣市委常委、興寧市委書記——劉學義。”
說完這個名字,周學軍嘴角往上提了提,但那笑意里沒有任何溫度:
“對此,你打算怎么解釋?”
江振邦恍然大悟,心中暗呼不妙。
他知道劉學義找胡志剛活動了,但他沒想到胡志剛的動作這么快,更沒想到人家居然直接找到了周學軍頭上。
這巡視組剛走,時間趕的寸,人也找的正。
多件事趕到一起,換哪個領導,都會懷疑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連環套。
江振邦避重就輕,故作詫異地探身問:“您和胡書記還認識?”
周學軍不置可否道:“他在奉陽市任團委書記的時候,我是市委副書記,分管共青團,我們一起共事了三年多。你說認不認識?”
這就是政治的復雜之處了,人際關系的縱深遠比組織架構復雜得多。
胡志剛雖然現在是省長方清源一系的人,但他和周學軍的私人交情也很深厚。光從胡志剛敢拿起電話直接給周學軍推薦干部這件事,就看出兩人之間有足夠的交情和信任基礎。
一般的同僚關系,這個電話是打不出去的,打出去也是自討沒趣。
“你不要打岔。”周學軍又強調道:“回答我原來的問題。”
江振邦臉上的笑意收了。
這問題必須答,避而不答或者答不好,那就他真成大搞團團伙伙的陰謀家了,對劉學義也是大大不妙…親娘嘞,影響仕途啊!
江振邦腦子飛速轉動,思索了三秒,隱約察覺到了周學軍的意圖,最后決定真誠以對,
“書記,說實話,來大西區掛職前,很多人勸過我,說這地方就是個火坑,來了對我自身百害無一利。劉學義書記也委婉地提醒過我,但當時我說,省委信任,領導看重,我不能辜負組織的栽培。”
他嘆了口氣,聲音沉下來。
“實際上我自已心里也清楚,在大西區搞國企改革跟自殺沒區別。我在興寧搞改革,不過十幾家企業,那舉報信就送到中樞去了。更有人惡意放火燒山,把我爸這個小林業局長的官都給燒沒了。”
“到了大西區,那是523家國企,危險程度和難度自然增加幾十上百倍。”
“改革改革,說白了就是革命。革命就得摧毀舊制度,建立新制度。舊的既得利益者被斷了財路,看我自然像是看殺父仇人一樣……”
江振邦神色坦然:“現在,您讓我說實話,那我就說實話。來大西區掛職,我是做了最壞打算的。大不了一條命扔在這兒。但我這人又怕死,每天兩個保鏢不離身,能不死的話,還是盡量不死。”
周學軍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沒有打斷他。
“正式履職后,不出所料,果然處處受制,想干點什么都阻力重重。好在,您把巡視組派了下來。那我就順勢配合借點東風,如實向組織反映一下客觀存在的問題,去攪一攪這潭死水。”
江振邦攤開雙手,狀似無奈:“哪成想這成效好得過頭了。破鼓萬人捶,回想當初在興寧的國企反腐也是這樣。只要稍微開了個頭,后面就有一股巨大的慣性推著你往前沖,想踩剎車都沒地方下腳……”
這番話的開頭,江振邦用不畏艱險來大西區掛職的心路歷程,表明自已是公忠體國、是毫無私心的。
接著,他把暗中串聯巡視組的舉動,定性為“向組織如實反映問題”,動機純粹是為了打開工作僵局。收尾,江振邦把眼下失控的局面,歸咎于大西區積怨太深的群體勢能,不是他一個人能掀起的浪。
三層意思疊在一起,也從側面回答了“劉學義是否在背后指使”的核心問題:不存在指使,純粹是大西區過去的積怨太深,找到了一個宣泄口而已。
周學軍抿了抿嘴,站起來,走到沙發那邊坐下,一抬手示意江振邦也過來。
茶幾上的煙盒打開了,周學軍自已抽出一根,點著,又抽出一根遞給江振邦。
“來一根。”
“誒。”
江振邦接過煙,用周學軍遞過來的打火機點上。煙霧入口含了一下,沒有過肺,從嘴角緩緩吐出來。
周學軍知道他不吸煙,還是遞了過來,這是代表江振邦過關了,他不能不給面子嘛。
而且從大班臺轉移到沙發區,這是談話氛圍從審問轉為談心的信號。
周學軍吐出一口煙,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
“你還是太急了。”
這句話,算是給整件事定了個調。
不是否定,不是追究,而是提點。潛臺詞是:你做得對,但尺寸沒拿捏好。
江振邦順著這個口子往下接:“書記,我確實是急了,因為大西區的病拖不得呀。”
他身體微微前傾,自相講解:“這些情況我之前跟您詳細匯報過,按目前523家區屬國企的現狀,如果在今年的年底啟動全面改革,總成本大約17個億。這17個億里頭,5個億是職工買斷安置,5個億是三角債清償:欠供應商的、欠銀行的、企業之間互相欠的往來款,這是按照最低線算的。剩下的是設備改造、廠區搬遷和土地整理,加起來還有7個億……”
“但如果再拖一年,總成本就要上浮百分之三十。也就是說等到明年全面改革,成本就奔著22個億去了。拖到后年那就是28億,大后年就是小40億……這還沒考慮到經濟通脹、貨幣貶值的因素,實際數字肯定不止。”
“另一方面,錢不重要,重要的是時機,咱們改革步子的越慢,效果就越差,企業振興難度也就越高。一是本來還可以搶救回來的企業,也會被拖破產。二是那些先行一步的地區會對我們進行虹吸。每晚一天,我們大西區的優質人才都在出走,市場機會都在流失……”
周學軍眉宇間流露出一絲對實干家的贊許,但旋即又被更復雜的考量覆蓋,他緩緩道:“經濟要發展,但也要考慮其他因素。”
微微一頓,周學軍坦言道:“你這次一口氣從興寧和興科調了不少人過來,我簽字了,并讓組織部抓緊落實。”
“但是呢,市里已經有了些雜音。認為你是在任人唯親,樹立山頭,這對你后續的工作部署是相當不利的…畢竟很多工作你還是要和市直部門協調,不是本土干部,容易找不到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