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地面很光滑。
林迎低下頭,看著滿地凌亂又狼藉的果籃。
地板折射出了滿屋荒唐的景象。
她低著頭,在地板上看見了自已朦朦朧朧的影子。
一滴眼淚直直地墜在了地面上。
一晃這么多年,原來長大來得如此之快。
——你要接受,所有無法接受的事情。
六歲那年,她很喜歡的一部動畫片《哪吒傳奇》放完大結局。
她很難過,難過到連晚飯都不想吃。
林清元下班回來給她帶了一盒小甜品。
林迎依舊沒胃口吃。
她把自已心里的難過傾訴給爸爸。
她很喜歡看這部動畫片,為什么一定要有大結局呢,為什么一定要有離別呢。
她討厭大結局,討厭離別。
“人生就是這樣。”
爸爸說:“你要接受,所有無法接受的事情,這樣才能長大。”
她童年無法接受喜歡的動畫片完結,輾轉小半個月,才接受。
如今長大后直面自已的爸爸是個道貌岸然的人,她很平靜地接受了。
林迎低下頭撿水果的時候,聽到了一道急促的腳步聲。
她怔愣地抬起頭。
林淵抬起腳往林清元的膝蓋上一踢,林清元毫無反抗,直接跪在了地上。
林淵一手抓著林清元的頭發,另一只手在林清元臉頰上,狠狠扇了兩巴掌。
他現在雖然上了年紀,但平時經常鍛煉。
這兩巴掌毫不留情。
清脆的聲音把病房其余人都驚住了。
林清元白皙的臉頰上很快浮現了兩個猩紅的巴掌印,嘴角溢出了血跡。
病床上,林川穹抓了抓床單。
他張開唇,又閉上了。
他從小就很維護林清元,此時都習慣性地想打圓場,只是如果林清元只想害他,他確實能夠像個圣父一樣原諒。
只是他已經對他的兒子下手了。
林尋才是最最無辜的。
他尚在襁褓,就被偷走了,明明是豪門里的大少爺,從小就可以錦衣玉食,卻成了一個“私生子”,被謝厭淮理所當然地罵了十多年,窮得小小年紀要去打工。
比鄒蓮小,卻要反過來照顧她。
那誰又來照顧他呢?
這幾個月來,林川穹一直在派人尋找英穗。
距離林尋被偷走那一年,已經過去太久太久了,他找不到一點證據。
理性上他很明白,最大嫌疑人就是林清元。
感性上又不愿意懷疑自已這個弟弟。
如今丁治煒爆出來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林川穹又閉上了眼睛。
“啪啪——”
林淵揚起手,又落下來了兩巴掌。
林清元的臉頰直接腫了起來。
他向來是個體面的人,在外人面前會把自已收拾得十分得當優雅。
此時病房里有助理,有他從未正眼瞧過的丁治煒,還有江繁星林川穹,和一眾小輩。
林清元那層薄薄的面子徹底被這幾巴掌打碎了。
嘴里一陣鐵銹味,林清元偏過頭,劇烈地咳了兩聲。
林淵視線冰冷地盯著他,“豬狗不如。”
林清元有點想笑,唇角太疼了,笑不出來,于是他抬起頭,彎了彎眼睛,“爸,你這句話是不是藏很久了?”
林淵二話沒說,抬手往他臉上狠狠甩了一下。
這一巴掌力氣過大,林清元整個人直接被扇到了地上。
吳明貞扭過頭,不敢看了。
她已然淚流滿面。
不明白自已的小兒子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了。
明明小時候那么聽話,到處找哥哥。
林迎把地上散亂的水果放進籃子里,緩慢地站起身,靠在墻角安靜地看著她的爸爸像一攤爛泥似的被踢到地上打。
在場沒有一個人來勸阻。
接下來的時間,林迎已經記不清發生了什么。
她渾渾噩噩地回到家中,在床上睡了一天一夜。
這漫長的一覺結束后,林迎看著空蕩蕩的臥室,緩慢地下床踩著拖鞋,從臥室里出來,整個別墅都空蕩蕩的。
她拉開一樓的窗戶,一陣風吹了進來。
“小姐……”
林迎扭過頭。
保姆露出和藹可親的笑,“你終于醒了,餓不餓?”
林迎點點頭。
保姆試探性問:“那我給你做碗皮蛋瘦肉粥?”
林迎又點了點頭。
保姆扭頭就要,想起什么又停了下來,“小姐你記得給老夫人打個電話,昨天老夫人還來看了你一會兒,你睡得太沉了。”
“好……”林迎開口的時候聲音很沙啞,她倒了杯溫水喝,拿著手機在院子里徘徊了會兒,才鼓起勇氣給吳明貞打去了電話。
在未接通嘟嘟響起的那幾秒里,她的心率升得很快,直到那邊接聽了。
“奶……奶奶……”林迎磕巴了一下,捏著手機邊框的手指開始發緊。
“哎,迎迎啊。”吳明貞的語氣一如往常,“你這一覺睡得太長了。”
“我……”林迎咬了咬唇,“我……對不起……”
“不用道歉,跟你沒關系。”吳明貞嘆了一口氣,“你別害怕,無論你爸干了什么喪盡天良的事情,都和你沒關系,只要有爺爺奶奶在,就沒人能欺負你。”
“奶奶……”林迎眼眶一陣發熱,“我爸他……現在在哪里呢?”
“在后院祠堂跪著呢。”吳明貞嘆了一口氣,說,“已經跪了一天一夜了。”
林迎抬起另一只空閑的手指,送到嘴邊,很重地咬了兩口,疼痛感讓她的腦子變得很清醒。
“一直讓他跪著嗎?”林迎感覺自已這句話有點歧義,“我是想說,這些懲罰不足以抵消他帶給大伯一家的傷害。”
“先跪幾天吧,讓他好好反思反思,估計過幾天就要被送走了。”
林迎怔了怔:“去哪里?”
“你爺爺之前在國外讀書的時候,在X州買了一個農場,地處郊區,設施落后,各方面都比較拮據,把他送去,再派個人看著他,讓他后半輩子就在那里過吧。”
吳明貞輕聲說。
她這兩天都沒睡好覺,也沒心情打扮,看上去老了五六歲。
依照林清元的脾氣性格,讓他在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度過后半生,跟坐牢沒區別。
滿臉的眼淚都像是被風吹干了似的,散在腦后的頭發也被吹得有點凌亂。
“這樣也行。”林迎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