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很干凈。
與羅松想的不同，建筑內(nèi)部反而很現(xiàn)代化。
干凈、明亮，貨架與儲存空間分區(qū)明確，物品整齊摞在上面。
羅松落腳無聲，繞過兩排貨架，便看到了盡頭那邊，撅著腚，往大筐里搬東西的人。
藍(lán)袍、束腿、圓口布鞋，隱約露出的大腿結(jié)實(shí)粗壯，雙腳扎根在地上，身形穩(wěn)重。
是了！
這就是此觀弟子！
羅松大喜，趕緊上前幾步，在對方抱著大筐起身轉(zhuǎn)過來時，笑瞇瞇開口。
“這位可是崇清觀的小道友？”
“哎呦我c……”
對面一激靈，身體雖穩(wěn)，但手中大筐被嚇得摔在地上，里面木簽撒了一地。
羅松自知不對，趕緊上前幫忙。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嚇到你了。”
對面的小道友很年輕，眼型像杏仁，又大又明亮。
他見過他，天師殿門口第一波解簽的道士，就是這位。那會他神情懶散，看著很是友善和藹，周身氣韻平和包容。
但現(xiàn)在被他嚇了一跳，那眼珠瞪的溜圓，眉頭微皺，反而透出幾分凌厲來。
這小道友……很不一般！
“無礙。”
真鈞子緩過神，先是拱手回禮，但語氣可不太友好。
“這位道長不請自來，不合乎情禮吧。”
“呵呵，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羅松也不拘泥輩分大小，做錯就是做錯了，趕緊道歉。
“貧道羅松，攜徒兒云游至此，本想與貴觀交流論道一番……但實(shí)在尋不見人，所以才出此下策。”
“唐突之處，望請見諒。”
羅松？
真鈞子眼睛微瞇，華國境內(nèi)，四處云游的道士有很多，當(dāng)然，騙子更多。
他們走南闖北，下山做法期間，也曾聽聞過幾位。
這位似乎也有耳聞，聽說他是從北方出發(fā)，沒想到已經(jīng)走到永安了么？
還正好趕上他們觀翻修開門？
這倒是有緣。
聽說他還拐了一個小孩當(dāng)徒弟？在哪呢？
真鈞子眼神游走一圈，收回來然后表情放緩，也跟著自我介紹。
“沒關(guān)系。”
看樣子是找他師父的。“等我做完手頭上的事，我?guī)У篱L去見住持。”
“我來幫忙。”
羅松看著年紀(jì)大，但頭發(fā)烏黑，身子骨更是剛勁，當(dāng)場就蹲下開始幫忙。
真鈞子也不拒絕，畢竟是對方嚇的他撒了東西，免費(fèi)的勞動力，不用白不用。
“這些是……”
兩人把散落的簽子往筐里裝，羅松邊撿邊問。
“是求簽處的木簽。”
“哦……”羅松沉吟，拾起一把。
木簽細(xì)細(xì)的，白色簽面上刻著龍飛鳳舞的【上上簽】【上簽】，看著就讓人心情好。
但……
他眼神溫和，掃過一把【上上簽】，然后再掃過一把【上上簽】，再掃過一把【上上簽】和【上簽】……
老頭皺眉，試探道。
“這位道友……其他簽是在別的筐里么？”
真鈞子忙著往簽桶里面塞，順便揚(yáng)手給他展示。
“喏，這呢。”
他一手【下下簽】和【下簽】，捏起來還不如一注掛面粗。
一邊說著，還一邊掏出幾根，和粗粗一把【上上簽】【上簽】【中上簽】往桶里塞。
打眼看過去，不足總數(shù)的1/10……
“這是？”
真鈞子看了一眼，笑道。
“哈，這個啊。”
“這方面住持讓我負(fù)責(zé)的，我搞的~不錯吧~”
不錯？！
羅松把簽子全部撿起來放進(jìn)筐中，拂袖站起身，眼神不虞。
一派胡言！
這完全是破壞規(guī)矩！破了對天道的敬畏！
簽桶內(nèi)的比例，是有定數(shù)的，雖吉多于兇，但也不能像他這樣亂放？
崇清觀！
他本以為是——崇尚清明。
沒想到竟縱容觀內(nèi)弟子如此胡來！
這般道法……不交流也罷！
真鈞子蹲在地上，掀起眼皮，一眼就看出對面老道心中所想。
他輕笑一聲，盤腿坐在地上，抬頭問他。
“道長可是覺得不適？”
話憋在心里，對修行不好。羅松坦然回應(yīng)。
“相當(dāng)不妥！”
“那道長認(rèn)為該當(dāng)如何？”
“自該按照規(guī)矩放置！”
年輕的道士沒戴冠巾，只扎著小發(fā)髻，看起來很是清俊，尤其是笑著看過來，莫名讓羅松心中憤怒少了些。
“no no no。”
真鈞子搖頭。
“按照規(guī)矩放置的道觀有很多，想順應(yīng)天意，去別處即可。”
“崇清觀，應(yīng)的不是天意。”
小道抬眼，將一根上上簽遞給羅松，微笑。
“是人心。”
……
羅松皺眉，居高臨下看著小道士，依舊不解。
“人心瞬息萬變，如何順應(yīng)？如何回應(yīng)？”
“你怎知，應(yīng)的是正確的人心，還是錯誤的？”
小道突然笑出聲。
“羅松道長，應(yīng)該和我們住持很聊得來，設(shè)立初始，他也曾問過我這個問題。”
“錯與對，那是天命所歸，我們不管……
他拍拍對面的地板，示意他坐下。
“若道長有興趣的話，坐下聊？”
按理說，坐在這聊天，有些過于灑脫了。
但對方表情實(shí)在耐人尋味，羅松好奇的心癢癢，看對面這小道的表情，他也怕此刻抬腳走了，后面就聽不到答案了。
畢竟這求簽處，是歸他管的。
他啪的踢開道袍，盤腿坐下，興趣盎然。
“請講。”
真鈞子圓眼微彎，兩人就圍著大筐，開始解答。
“我很小的時候，還沒入道，那會住在村里。”
“我們村窮，位置也偏，最近的警察局都離得二三十里地。”
“所以小時候，村里一直有位守夜人。”
他表情似在回憶。
“每當(dāng)夜里入睡，守夜人就會提著燈，滿村巡邏，高聲大喊。”
“一切安好。”
“在他的巡邏下，我們村一直睡得很好很安寧。”
“但直到有一天，有戶人家夜里失竊了。”
小道輕笑一聲，看向羅松的眼睛。
“那時候我們才發(fā)現(xiàn)，其實(shí)那個守夜人，是個半瞎子。”
“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是每天四處走，喊上一嗓子而已。”
“所以從那天開始，我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小道聲音變得溫柔。
“人心，是很脆弱的。”
“它會恐懼很多事，你得學(xué)會哄它。”
他拉起羅松的手，將之放在對方胸前，盯著心臟處輕聲道。
“不管碰到多大困難，你得告訴他……不要害怕，一切安好。”
羅松沉默，反問。
“那樣事情就會變好么？”
“不。”
真鈞子笑著搖頭。
“但你會獲得面對困難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