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廣寧衛(wèi)。
過了廣寧衛(wèi)不遠，便是山海關(guān)，楊帆坐在馬車里面微微瞇著眼，對李景隆說道：“九江，這盤棋，你要輸了！”
李景隆眉頭緊鎖，眼珠盯著棋盤，冥思苦想破解之法，楊帆嘴角上揚，道：“九江，要認輸乎？”
楊帆與李景隆對弈，十次有九次輸，好不容易要贏下一盤，笑容壓都壓不住。
李景隆的棋子搖擺不定，最終將棋子一扔，道：“大人棋藝高超，我……輸了！”
楊帆仰面大笑，看向一旁的楊士奇，道：“士奇?zhèn)魇诮o本官的奇招果然厲害，哈哈哈哈哈！”
楊士奇的臉色微微漲紅，道：“雕蟲小技耳，讓兩位大人見笑了。”
李景隆白了楊士奇一眼，埋怨道：“好你個楊寓，傳授大人奇招卻不教我？不成，你得教教我，回頭我殺大人個人仰馬翻！”
楊士奇隨著楊帆去京城述職，一路上相隨左右，也了解楊帆與李景隆等人的關(guān)系與相處方式。
公事上，楊帆從不含糊，威儀十足，私下里楊帆很隨和，與李景隆、瞿能等人親如兄弟。
楊士奇苦笑著拱拱手，說道：“下官，遵命。”
收斂了棋子，楊帆與李景隆再次對弈，李景隆輕聲說道：“大人，遼東各部落內(nèi)遷的事情，您真的不準備做些什么？”
遼東軍主力西征蒙古，在劉伯溫、劉璉、吳亞夫等人的主持下，各部落內(nèi)遷開始，建州部李成善在一旁輔佐，將大大小小的部落全都遷移到遼東的各處。
初時遼東軍沒有離開多久，余威尚在，一切都進行得十分順利，可沒有多久，生了變故。
苦夷部剩下的人不愿意離開苦耶島，還有野人女真與海西女真中的輝發(fā)部，也冒出人來反對內(nèi)遷。
遼東軍主力西征，劉伯溫在處理此事上十分老辣，并未貿(mào)然激起矛盾，他采用“賞而不罰”的方式，按時內(nèi)遷進入遼東的，有獎賞，有朝廷的補貼。
遲遲不愿意內(nèi)遷入遼東的，劉伯溫采取勸說的方式，多次派人前去交涉。
自然那群硬骨頭、心懷鬼胎的家伙依舊不愿意內(nèi)遷，劉伯溫便告訴他們，繼續(xù)拖延之前朝廷給的扶持，會逐漸減少。
到這時候，劉伯溫依舊沒有與他們撕破臉，就這樣耗著，直到遼東軍大勝韃靼的消息傳來。
楊帆摩挲著棋子，輕聲說道：“做什么？出兵征討那些部落么？我遼東軍攜大勝之威歸來，聰明人自然知道該怎么做。”
楊帆抵達義縣后，沒有返回遼陽城，而是讓三大營回到了遼陽城附近休整，他與李景隆、瞿能等人則直接前往應(yīng)天述職。
“錦衣衛(wèi)正在嚴密監(jiān)視，那群家伙翻不起什么風(fēng)浪，就算鬧騰起來平定即可。”說著，楊帆看向楊士奇，道：“布政使司內(nèi)編寫黃冊、魚鱗冊的準備工作做得如何了？”
楊士奇聞言想都沒想，回應(yīng)道：“啟稟大人，人手已經(jīng)備齊，就等明年開春內(nèi)遷徹底結(jié)束，就可編寫戶籍，將內(nèi)遷之人全部編戶。”
頓了頓，楊士奇又說道：“不過大人，如此著急地編纂戶籍，將那些人變?yōu)榇竺靼傩眨遣皇遣僦^急了？”
楊帆笑了笑，讓楊士奇說一說原因，楊士奇也不客氣，將他的憂慮講出來。
其一，各部落的人魚龍混雜，而內(nèi)遷之后又將其拆解到了遼東各地，多者成百上千，少的也有十幾人、幾十人，他們分散后固然不好形成合力，但給遼東承宣布政使司的管理也帶來了不小的困難。
其二，各部落的人在不少大明百姓眼中，那就是蠻夷，分散雜居容易產(chǎn)生各種矛盾，若矛盾越鬧越大，仇恨積壓深了，未來就有爆發(fā)民亂的可能，給遼東埋下了禍根。
其三，遼東的漢人數(shù)量還是太少了，雖然朱元璋曾經(jīng)遷移百姓過來，且這些年遼東發(fā)展不錯，吸引了很多人來定居，但人口的問題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
漢民乃大明之根骨，乃大明之主干，主干不強如何穩(wěn)得住局勢？
楊帆看著楊士奇，現(xiàn)在的楊士奇還未到達未來內(nèi)閣首輔那般老辣，但他觀察局勢，洞悉事情真相的才能已經(jīng)開始顯露，楊帆對此很是滿意。
楊帆想了想，說道：“士奇，本官強行讓各部落內(nèi)遷，固然會產(chǎn)生你所說的前兩點弊端，但對于未來百年的大明遼東來說，是好的。”
他指了指自己還有李景隆，道：“人力有時而盡，人的壽命也由上天注定，大明開國的能臣良將終有走的一天，不可將這麻煩事留給后人，本官，從不相信后人的智慧。”
“編戶齊民，將那些部落徹底消化，趁著我遼東兵強馬壯，再對那些部落首領(lǐng)的子嗣行教化之事，讓他們徹底成為我大明的漢民，只要有三五十年時間，遼東無憂矣！”
至于楊士奇說的第三點，楊帆入京述職也是為了此事，他會向朱皇帝進言，再遷移百姓到遼東，充盈遼東的人口，而永安都司，遼東也會陸續(xù)遷徙人口過去，將原本那些部落生活的區(qū)域占據(jù)。
楊士奇聽完楊帆的打算，佩服得五體投地，道：“楊大人深謀遠慮，士奇遠遠不能及，士奇佩服！”
楊帆仰面而笑，道：“休要妄自菲薄，你有前面的那些見識，已經(jīng)不俗。”
他們正說著，馬車外忽然傳來王圖的聲音，“大人，太子殿下來信，請您過目！”
朱標來信？
楊帆微微一怔，叫王圖將信件送進來，待拆開一看，原來是朱標與楊帆說起了瓊州府請開瓊州市舶司的事情。
朱皇帝想要等楊帆到了應(yīng)天聽聽他的意見，朱標來信，讓楊帆先做個準備，好好想想此事。
楊帆索性也不下棋了，與李景隆、楊士奇就這件事談?wù)撈饋恚罹奥〉膽B(tài)度很明確，他覺得大明已經(jīng)有了市舶司，且這些年收入都不錯，尤其是泉州府那邊早些年楊帆過去整治了一番。
既然這些市舶司情況良好，不妨在瓊州府也開一市舶司，誰會嫌棄錢多呢？
楊帆并未憑借李景隆的意見，而是看向楊士奇，楊士奇想了想，說道：“士奇覺得，開市舶司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平衡朝廷海貿(mào)與民間海貿(mào)的關(guān)系。”
楊帆聞言神情微微一動，道：“士奇繼續(xù)說，為何要平衡朝廷海貿(mào)與民間海貿(mào)的關(guān)系。”
洪武年間，由于倭國南北朝戰(zhàn)事頻發(fā)，大量的倭寇橫行于海上，進攻大明的沿海地區(qū)，泉州市舶司因此遭遇過重創(chuàng)，其他的村鎮(zhèn)乃至于城池，也都被倭寇洗劫過。
因此朱元璋一度收緊了海貿(mào)，后因楊帆的努力，才沒有讓市舶司被關(guān)閉，還糾察出了一批尸位素餐的官員，使得大明的市舶司逐漸煥發(fā)出生機。
泉州市舶司、廣州市舶司、寧波府市舶司，三個市舶司發(fā)展得有聲有色。
隨著安南平定，回歸大明的統(tǒng)轄，未來海貿(mào)只會越來越發(fā)達，產(chǎn)生的利益也會越來越多。
楊士奇輕聲說道：“下官雖生于江西，然有不少好友皆來自福建、廣東兩地，這海貿(mào)受益越來越大，民間商船行商是必然。
從市舶司掌控的港口出海，需要經(jīng)過朝廷檢查貨物、向朝廷繳納稅銀，但走私的商船不用，這一來一回利益太大了，故如何平衡利益，打擊商船走私，乃重中之重。”
李景隆是武人，對政務(wù)并不通曉，聽聞楊士奇的話，李景隆輕哼了一聲，他大手一揮，道：“我大明水軍縱橫天下，還怕他小小的商船不成？水軍橫行于江海之上，我看誰敢走私！”
李景隆認為，靠著武力鎮(zhèn)壓與嚴刑峻法，就可滅殺走私出海的事情發(fā)生，但有利益可做的事情，哪怕是殺頭都有人做，沒利益的事情就是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一定有人去做。
楊士奇露出一抹苦笑，道：“民間商船眾多，有大有小，很多都沒有登記在冊，這些商船偷偷出海，不走尋常的路，大海茫茫水軍如何攔得住？”
“故士奇以為，這對待海貿(mào)之事，堵不如疏，可以‘朝廷為主，商賈為輔’，由朝廷牽頭海貿(mào)，輔佐以商賈行商，這樣既能保證商賈海貿(mào)的安全，防備海賊，又能收繳賦稅。”
楊士奇的思路，乃是讓利于商賈，從而讓私下走私的商賈減少，將他們綁到朝廷一邊。
不過，楊士奇的辦法雖好，卻有一個弊端。
“士奇的辦法不錯，但這如何保證官與商在合作的時候，不會沆瀣一氣，將本該屬于朝廷的銀兩貪墨，致使賦稅減少，是必須解決的問題。”
楊帆太清楚那群官員與商人的本性了，朱皇帝在的時候他們都敢貪墨，若有一日洪武朝結(jié)束，仁善敦厚的朱標繼位，那群官員只會更加肆無忌憚。
大明朝在歷史上滅亡，是由很多因素造成的，但財政問題絕對是重要的原因。
海貿(mào)這一邊的賦稅，不會受到陸地上氣候、戰(zhàn)爭等因素的影響，若是能長久運行下去，就算到了兩百年之后，也能為大明續(xù)命，成為支持大明運轉(zhuǎn)的一個支柱。
……
大明，應(yīng)天。
皇宮之內(nèi)一處院落里，冬雪飄落卻擋不住朱雄英的熱情，只見朱雄英拉弓搭箭瞄準，一氣呵成。
嗖！
箭矢穿過層層雪花，正中靶心，不遠處觀望的內(nèi)官、宮女們紛紛叫好。
朱雄英今年年方十九，生的劍眉星目俊朗不凡，深得朱元璋的喜愛，雖然小時候朱雄英生過一場病差點連小命都沒了，但后來勤于習(xí)武，身子一日壯實過一日。
朱雄英身旁還有一青年，比朱雄英矮上半個頭，正在費力地拉弓射箭。
嗖！
箭矢飛出去之后，直接射中了箭靶，不過距離箭靶的中心差了好幾環(huán)。
內(nèi)官宮女們自然也跟著吆喝、喝彩，青年有些無奈地放下了長弓，道：“這騎射之術(shù)，吾遠不如兄長，讓兄長見笑了。”
朱雄英仰面而笑，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膀，道：“二弟整日與詩書為伴，練習(xí)得太少了，要我說你別整日憋在書房里，多出來走動。”
朱雄英與朱允炆身后的太師椅上，還躺著一少年，那少年眉宇之間與二人有幾分相似，他懶洋洋地躺在那兒，懷里還抱著一罐子蜜餞，道：“二哥，大哥說得對你整日不愛動彈怎么行？就該跟大哥學(xué)學(xué)。”
朱雄英瞥了懶洋洋的三弟朱允熥一眼，道：“你還有臉說你二哥？讀書不好好讀去抓鳥，習(xí)武習(xí)到一半去逗貓！”
朱允熥往嘴巴里塞了蜜餞，含糊不清地說道：“大哥文武雙全，二哥學(xué)富五車，我朱允熥這輩子就想吃吃喝喝，逍遙自在！”
朱雄英差點被朱允熥氣笑了，就在這時，朱允炆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人各有志，大哥就別說三弟了，不過，大哥你的志向呢？”
朱允炆認真地望著朱雄英，就聽朱雄英想也沒想，道：“吾欲像舅祖父與姑父那樣，領(lǐng)千軍萬馬橫掃漠北，馬踏高麗，為我大明拓土開疆！”
朱雄英的舅祖父，便是梁國公藍玉，姑父便是長安侯楊帆，這兩位擊破韃靼的消息傳來京城后，朱雄英很是興奮，就連習(xí)武的時候都更加來勁，就盼望著有一日，自己能像他們一樣，領(lǐng)兵出征。
朱允熥咯咯直笑，道：“大哥這話說得倒像是大將軍，可大哥你是未來的皇帝，皇帝怎么能領(lǐng)千軍萬馬出征？那都城怎么辦？難道要留給大臣們守著？”
朱雄英挺了挺胸膛，豪情萬丈，道：“皇爺爺能掃平天下，建立我大明，我等為何就不行？我前幾日從毛大人那里得了一副地圖，聽說是姑父曾經(jīng)繪制的，你們知道東洋、西洋那邊有多少土地國家么？”
“未來那些都會成為我大明的土地，我要隨著舅祖父與姑父他們一起出征！”
朱雄英說得來勁兒，但朱允炆卻一言不發(fā)，朱雄英推了朱允炆一把，道：“二弟，你還沒說你的志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