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夢龍急問。
張居正轉過身。
“我?我自然不能‘躲’。陛下和殿下‘都在看著’,我豈能再無動于衷?有些局面,終究需要有人去打破。有些話,終究需要有人去說透?!?/p>
“江南局勢已危如累卵!變法校尉隊橫行,民怨沸騰,流血沖突一觸即發!
我等若再坐視不理,一旦釀成大規模民變,則變法盡毀,社稷動搖,你我…皆成千古罪人!”
梁夢龍眉頭緊鎖,勸道。
“叔大兄,稍安勿躁!嚴嵩態度強硬,陳閣老閉門謝客,陛下與殿下態度曖昧…此刻貿然行動,恐適得其反?。〔蝗纭蝗缭儆^望幾日?”
“觀望?”
張居正猛地轉身,目光如電。
“夢龍!你可知每觀望一日,江南便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有多少義士含冤莫白?
這已非你我個人仕途得失,更非尋常官場爭斗!此乃關乎國本,關乎民心向背,關乎大明朝國運興衰!豈能再觀望?!”
他語氣沉痛而決絕。
“我意已決!明日…不,今日!
我便再去求見陳以勤陳閣老!即便攔轎叩門,也要與他當面陳說利害!若再不行…我便去西苑,闖宮求見陛下!總要有個人,去捅破這層窗戶紙!”
梁夢龍看著好友眼中那近乎偏執的堅定,深知其性情一旦認定某事,便九牛拉不回頭。
他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既有敬佩,也有無奈,更有難以言喻的悲哀。
這大明朝的忠臣良相,何以竟被逼至如此境地?
“罷了…既然你意已決,我便陪你走這一遭?!?/p>
梁夢龍長嘆一聲。
“但愿…但愿陳閣老能明事理,陛下能納忠言?!?/p>
兩人相視無言,一種沉重的悲哀籠罩在值房之中。片刻后,梁夢龍拱手離去,為接下來的艱難行程做準備。
張居正獨自留在值房,望著跳動的燭火,心緒難平。
就在他準備更衣出宮之際,一名心腹隨從匆匆而入,低聲稟報。
“老爺,司禮監秉筆太監馮保馮公公在外求見,說是有要事相商?!?/p>
張居正心中猛地一凜!馮保?他此時前來…莫非…莫非是陛下有了旨意?微弱的希望之光,驟然在他沉重的心頭亮起。
他立刻整理衣冠,沉聲道。
“快請!”
千里之外的浙江鎮海衛,艮山書院深處,一間陰暗的囚室內。
被囚禁于此已大半年的倭寇首領大村純忠,形容枯槁,眼神卻依舊兇戾如狼。
他多次試圖切腹自盡,以全武士尊嚴,卻總被看守及時阻止——楊帆早有嚴令,此人活著,遠比一具尸體有價值。
他雖被指控為戰爭罪犯,卻并未受到通常俘虜的待遇,反而被囚于這書院深處,每日有人送飯送水,甚至偶爾還有書籍可看,仿佛…仿佛只是在等待什么。
他多次厲聲要求面見楊帆,卻始終石沉大海。
通過偶爾與送飯仆役的零星交談,以及暗中觀察,大村純忠逐漸了解到,外面的世界已天翻地覆。
那個擒獲他、讓他又恨又懼的楊帆已然失勢失蹤,轟轟烈烈的變法被徹底推翻,嚴嵩那個老狐貍似乎又重新得勢掌權…
夜深人靜時,他常夢見自己回到九州故土,與織田信長那魔王浴血廝殺,醒來卻仍是冰冷的囚壁。
復仇的火焰與絕望的囚困,日夜煎熬著他的內心。
就在這個夜晚,囚室的門鎖突然被悄無聲息地撬開。幾條黑影敏捷地潛入,為首者,竟是那個曾與他合作、后又銷聲匿跡的海盜頭子毛烈!
“大村君!快走!”
毛烈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寧波城變天了!嚴家重新掌權,變法完了!家丁軍正在重建,馬上就要和屯墾衛干起來了!城里亂成一團,正是我們脫身的大好時機!”
大村純忠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你說什么?!楊帆呢?!”
“楊帆?哼,怕是自身難保了!”
毛烈嗤笑一聲,隨即又道。
“還有更重要的消息!信長那混蛋在畿內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
聽說…聽說十五路大名已組成聯軍,即將發兵討伐!大村君,你的機會來了!”
大村純忠聞言,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復仇的火焰瞬間吞噬了所有理智。
他猛地對著東方故土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額角鮮血淋漓,嘶啞著發誓。
“天照大神在上!
我大村純忠若能生還故土,必報此囚禁之辱!必雪信長欺壓之仇!必讓大明付出代價!”
發誓完畢,他毫不猶豫地跟隨毛烈等人,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幾乎在同一時間,南京城外,通往杭州的官道上。
著名的心學大儒顏山農正帶著幾名貼身弟子,乘坐一輛簡陋的馬車,匆匆南下。
他剛剛接到摯友何心隱從杭州輾轉送來的密信,信中字字泣血,描述了江南變法逆轉、奸黨復辟、正道淪喪的危局,懇請他速往杭州相助。
顏山農憂心如焚,當即決定關閉南京的講學書院,帶著核心弟子連夜出發。
他深知何心隱性情剛烈,處境必然極其危險。
馬車才行出數十里,后方突然傳來急促雜亂的馬蹄聲!
一隊約百人的馬隊,打著官軍的旗號,風馳電掣般追了上來,迅速將馬車團團圍?。?/p>
“停下!奉太子監國令旨,查禁邪說,捉拿妖言惑眾之逆黨!”
為首一名軍官厲聲喝道,語氣驕橫。
顏山農心中一沉,掀開車簾,沉聲道。
“老夫顏山農,一介布衣儒生,在此教書育人,不知犯了何罪,勞諸位軍爺如此興師動眾?”
那軍官冷笑一聲,亮出一紙文書。
“顏山農!你聚徒講學,宣揚陽明邪說,誹謗新政,蠱惑人心,證據確鑿!
奉南直隸巡撫衙門令,暨浙直總督譚綸譚大人鈞令,捉拿爾等歸案!識相的,乖乖束手就擒!”
顏山農聞言,如遭雷擊!譚綸?譚綸怎會下令抓他?!
他與譚綸雖非至交,但也素無仇怨,皆知對方是正人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