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埋伏!撤退!”
尹臺幾乎是嘶吼著發出命令,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震驚而扭曲。
他帶來的死士們也慌了神,試圖向后突圍。然而,他們剛一動作,那片鋼鐵叢林便動了。前排的軍士齊齊踏前一步,盾牌頓地,長槍前指,發出“轟”的一聲悶響,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夜空,徹底打破了西苑的寧靜。那森然的陣勢,明確地告訴他們——此路不通!
前進是深不可測的玉熙宮和更多的伏兵,后退是銅墻鐵壁般的槍陣。尹臺肝膽俱裂,哪里還顧得上什么報仇、什么擁立之功,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再也顧不上手下那些死士,猛地轉身,向著側面一個看似防守薄弱的方向,用盡平生力氣,發足狂奔而去,身影狼狽地消失在復雜的宮廷建筑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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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熙宮內,檀香裊裊。
嘉靖皇帝依舊是一身道袍,盤坐在蒲團之上,閉目打坐,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他那清癯的臉上看不出絲毫表情,如同古井深潭。
呂芳輕手輕腳地從殿外走來,手中捧著一份剛剛收到的奏報,他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下嘉靖的臉色,然后才低聲道。
“主子,宮里宮外,都清理得差不多了。”
嘉靖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淡漠,沒有絲毫波瀾。
呂芳將奏報放在一旁,又從一旁的紫金盤龍案幾上取過一個精致的玉盒,打開,里面是一顆龍眼大小、氤氳著奇異藥香的丹丸。“主子,時辰到了,該進丹了?!?/p>
嘉靖目光掃過那枚能令無數人瘋狂的“仙丹”,卻罕見地擺了擺手,聲音平淡無奇。
“今日不吃了?!?/p>
呂芳微微一怔,卻不敢多問,默默合上玉盒。
他遲疑了一下,又道。
“主子,尹臺帶人闖入西苑,已被驚走。裕王殿下那邊……抓捕也很順利,只是……”
“只是什么?”
嘉靖的聲音依舊沒有什么起伏。
“只是,只抓了二三百人,都關在刑部大牢了。另外……嚴嵩嚴閣老,也被沐朝弼和吳繼爵的人……一并拿下了?!?/p>
呂芳說到后面,聲音愈發低沉。
嘉靖聞言,沉默了片刻,輕輕哼了一聲,聽不出是喜是怒,他像是在對呂芳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嚴嵩……他是個太平宰相啊。”
呂芳心中一震,揣摩著這句話的深意,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為嚴嵩“辯解”了一句。
“嚴閣老對主子一向忠心耿耿,此次被卷入……著實令人意外?!?/p>
他這話看似幫嚴嵩開脫,實則是在試探嘉靖的真實態度。
嘉靖卻不再接話,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嚴嵩是死是活,與他再無干系。
呂芳見嘉靖如此,也不敢再提嚴嵩,轉而憂心忡忡地道。
“主子,如今京城內外一片混亂,兵馬調動頻繁,是否要下道旨意,安撫人心,或者……”
“不用管?!?/p>
嘉靖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絕對的掌控。
“讓他們鬧去。塵埃落定之前,不必插手。”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顯得格外突兀。
只見陳洪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手中高高舉著一封粘著羽毛代表十萬火急的軍報。
“皇……皇上!八百里加急!薊遼總督府急報!”
陳洪的聲音帶著哭腔,顯然是被軍報的內容嚇壞了。
呂芳眉頭一皺,上前一步接過軍報,斥道。
“慌什么!成何體統!”
他轉身,將密封的軍報拆開,展開在嘉靖面前。
嘉靖終于再次睜開了眼睛,目光落在了那薄薄的紙張上。當他的視線掃過上面的文字時,他那永遠古井無波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那是一種……塵埃落定的了然,以及深藏于底的冰冷。
呂芳也順勢看去,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是一窒,拿著奏報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
只見上面赫然寫著——遼陽城危在旦夕,即將失守!土蠻主力突破邊墻,兵鋒已直逼薊鎮重鎮古北口!京城已直接暴露在敵軍兵鋒之下!
這一刻,呂芳之前所有的疑惑都豁然開朗!為什么皇上對嚴黨的動作、對太子的串聯一直按兵不動,甚至有意縱容?為什么今夜鬧出如此大的動靜,皇上卻始終穩坐釣魚臺,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原來,皇上等的就是這個!等的就是這份遲到了一個時辰的薊遼軍報!
嚴嵩、太子、尹臺……他們所有人,都在算計著權力,算計著皇位,卻唯獨忘了,或者說選擇性地忽略了帝國真正致命的威脅來自關外!
皇上手中一直握著這張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底牌——邊境的危局!在足以動搖國本的外患面前,任何內斗都顯得可笑而又微不足道。誰能掌控軍隊,誰能應對這場迫在眉睫的入侵,誰才能真正笑到最后。
嚴嵩他們之所以敢放手一搏,恐怕也是自恃掌控了部分邊軍,認為局勢仍在掌握之中。但他們萬萬沒想到,這決定勝負的關鍵消息,這他們賴以翻盤或者穩住陣腳的底牌,竟然遲到了一個時辰!
就這一個時辰,已然天翻地覆。
若是這份軍報早到一個時辰,嚴嵩或許會提前發動,或許會有所防備,或許太子不敢輕易動手,今夜的局面,恐怕真的會是另外一種走向了。
可惜,歷史沒有如果。
呂芳抬起頭,望向重新閉上雙眼,仿佛神游天外的嘉靖皇帝,心底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這位深居簡出的皇帝,才是這盤天下大棋局上,最高深莫測、冷酷無情的對弈者。
他用自己的方式,同時清理了權臣和覬覦皇位的兒子,并將一個巨大的爛攤子,擺在了即將浮出水面的勝利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