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嘉及笄了。
十五歲的姑娘,出落得如出水芙蓉,眉眼間既有蕭熙的明艷,又有陸硯的溫潤。站在人群里,像是畫中走出來的仙子。
及笄禮定在三月十六,陸府上下忙了整整一個月。
請帖發出去無數,江南有頭有臉的人家都來了。
京城那邊,蕭徹也派人送了賀禮,一對羊脂玉如意,一套赤金頭面,還有一封親筆寫的賀信。
柔嘉捧著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娘,陛下對我真好。”
蕭熙笑了笑,沒說話。
及笄禮那日,天氣晴好。
柔嘉穿著一身大紅色的禮服,頭發挽成高高的髻,插著那支羊脂玉簪。那是蕭熙當年出嫁時,父皇賜的。
她站在廳中,接受長輩們的祝福。
老夫人拉著她的手,眼眶都紅了。
“嘉瀾長大了,曾祖母老了。”
柔嘉蹲下來,抱著她。
“曾祖母不老。曾祖母還要看著嘉瀾出嫁呢。”
老夫人被她逗笑了。
“好,好。曾祖母等著。”
王允來了。
他站在人群里,看著柔嘉,眼睛一眨不眨。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趴在他肩上哭鼻子的小姑娘了。她長大了,美得讓他移不開眼。
柔嘉隔著人群,看到了他。
四目相對。
她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去。
王允嘴角彎起來。
賓客們紛紛上前道賀。
柔嘉一一應付著,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可她的心,早就飛到了王允那邊。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襯得他愈發溫潤如玉。他站在那里,和幾個長輩說著話,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每次看過來,她的心跳就快一拍。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燕王世子到——”
蕭熙手里的茶盞頓了一下。
燕王世子?
慕容宸?
他來做什么?
一個年輕男子走了進來。
他約莫二十出頭,生得高大俊朗,劍眉星目,周身帶著一股凌厲的氣勢。
和江南這些溫潤的世家子弟不同,他是那種一看就知道,是在戰場上磨礪過的人。
他走到蕭熙面前,躬身行禮。
“晚輩慕容宸,見過長公主殿下。”
蕭熙看著他,臉色微微一白。
“世子遠道而來,所為何事?”
慕容宸抬起頭,看著她。
“晚輩來江南辦些差事,想著殿下在此,特來拜見。沒曾想正趕上柔嘉郡主的及笄禮,倒是巧了。”
他說著,目光往廳中掃了一眼。
柔嘉正站在人群里,被幾個小姐妹圍著說笑。
慕容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蕭熙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她站起來,擋在他和柔嘉之間。
“世子遠來辛苦。來人,帶世子下去歇息。”
慕容宸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
只是拱了拱手,跟著下人走了。
蕭熙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陸硯走過來,低聲道。
“怎么了?”
蕭熙看著他,聲音有些發顫。
“那個……就是夢里那個人。”
陸硯愣了一下。
“你是說……”
蕭熙點點頭。
“就是他。柔嘉夢里嫁的那個人。”
陸硯的臉色也變了。
兩人走到僻靜處,蕭熙把那個夢又講了一遍。
講夢里柔嘉嫁給了慕容宸,過得不好。
講世子不愛她,她一個人苦苦撐著。
講最后……
她沒有講下去。
陸硯握住她的手。
“別怕。那只是夢。”
蕭熙搖搖頭。
“可那個夢,好多都應驗了。府醫的事,皇兄的事……我怕……”
陸硯把她攬進懷里。
“別怕。有我在。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嘉瀾。”
蕭熙靠在他肩上,慢慢平靜下來。
“這幾日,讓嘉瀾不要出園子了。別讓他們見面。”
陸硯點點頭。
“好。我去安排。”
可事情,偏偏就是這么巧。
第二天下午,柔嘉帶著嘉深在園子里玩。
嘉深八歲了,正是好動的年紀,非要拉著姐姐去湖邊看魚。
柔嘉拗不過他,只好陪著去。
湖邊有一片假山,景色很好。嘉深跑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轉過假山,她愣住了。
慕容宸站在那里,正看著湖面。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柔嘉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欠身。
“見過世子。”
慕容宸看著她,目光復雜。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前世,她也是這樣溫溫柔柔地對他行禮。
想起新婚夜,她坐在床邊,低著頭,不敢看他。
想起那些年,她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院子,等他回來。
想起最后,他死在了她的懷里。
他是重生的。
前世,蕭衍駕崩后,新帝登基,他父親燕王起兵謀反。
他作為世子,參與了那場戰爭。
死前那一刻,他看到了她。
那個他從未好好待過的妻子。
那個一直溫柔地等著他,卻從未等到他回頭的人。
他后悔了。
然后他睜開眼,發現自已回到了二十歲。
新帝剛登基,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來了江南。
他想見她。
哪怕只是看一眼。
她站在他面前,身邊還有一個小少年。
那少年看到她,跑過來。
“姐姐!”
柔嘉低頭,笑著摸摸他的頭。
“嘉深乖,別跑那么快。”
慕容宸看著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扎了一下。
前世,她沒有弟弟。
她一個人在燕王府,孤零零的。
王允也來了。
他遠遠看到柔嘉站在假山邊,對面還站著一個人。他快步走過來。
“嘉瀾。”
柔嘉轉頭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允哥哥。”
王允走到她身邊,看了慕容宸一眼。
“這位是?”
柔嘉道。
“是燕王世子。昨日來參加及笄禮的。”
王允點點頭,對慕容宸拱手。
“在下瑯琊王允。見過世子。”
慕容宸看著他,又看看柔嘉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前世她也這樣看過他。
那么亮,那么暖。
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慕容宸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上前一步,笑道。
“久仰王公子大名。今日得見,幸會。”
王允微微一笑。
“世子客氣。”
他側了側身,把柔嘉擋在身后。
那個動作,很自然。
可慕容宸看懂了。
他在告訴他:她是我的人。
慕容宸的目光越過他,看向柔嘉。
“柔嘉郡主,及笄禮上未曾當面道賀,失禮了。”
柔嘉微微頷首。
“世子客氣。”
她說完,往后退了半步。
那個動作,也很自然。
可慕容宸也看懂了。
她在躲他。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前世,她是他的妻。
現在,她躲他。
王允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笑著開口。
“世子遠道而來,想必還有公務要忙。江南風景好,世子若有閑暇,可四處走走。嘉瀾年幼,就不打擾世子了。”
他說著,自然的牽起柔嘉的手。
“嘉瀾,咱們回去。嘉深該餓了。”
柔嘉也沒反駁,點點頭,任由他牽著。
兩人并肩離開。
嘉深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
慕容宸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她的手,被另一個人牽著。
她的笑,給了另一個人。
她的溫柔,也給了另一個人。
他忽然不想走了。
他想多待幾天。
蕭熙聽說這事時,手里的茶杯差點掉了。
“他們見面了?”
素云點點頭。
“在湖邊碰上的。王公子也在,擋在小姐前面,幾句話就把世子打發了。”
蕭熙松了口氣。
“那就好。”
可她心里,還是不安。
想起剛見面慕容宸看柔嘉的眼神,她看到了。
那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里面有太多東西。
晚上,陸硯回來。
蕭熙把這事告訴他。
陸硯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會不會也是……”
蕭熙看著他。
“也是什么?”
陸硯道。
“也是再來一世的。”
蕭熙愣住了。
她想起夢里那些事。
想起柔嘉嫁給他,過得不好。
想起他不愛她,她一個人苦熬。
想起最后……
她忽然站起來。
“不行。不能讓他們再見面。”
陸硯按住她。
“別急。就算他是重生的,又能怎樣?這輩子,嘉瀾有王允。她眼里根本沒有他。”
蕭熙看著他。
陸硯道。
“你放心。我會讓人盯著他。他翻不出什么浪。”
蕭熙慢慢坐下。
可她的手,還在抖。
那天夜里,蕭熙又做了那個夢。
夢里,柔嘉跪在她面前,哭著說“娘,女兒不孝”。
她驚醒過來,滿頭冷汗。
陸硯也醒了,把她摟進懷里。
“又做噩夢了?”
蕭熙點點頭。
陸硯輕聲道。
“別怕。那只是夢。這輩子不一樣了。”
蕭熙靠在他懷里,沒有說話。
可她在心里告訴自已。
這輩子,確實不一樣了。
她有陸硯。
她有整個陸家。
慕容宸想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第二天,蕭熙讓人在園子里加派了人手。
又讓人告訴柔嘉,這幾天千萬別出門。
柔嘉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聽話。
慕容宸在陸府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再也沒有見到柔嘉。
王允倒是天天來。
陪著嘉深玩,陪老夫人說話,陪陸硯下棋。
他好像故意在告訴他:我在。
第三天晚上,慕容宸走了。
臨走前,他去向蕭熙辭行。
蕭熙看著他,淡淡道。
“世子一路順風。”
慕容宸看著她,忽然問。
“殿下,您信不信人有前世?”
蕭熙的手頓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世子說笑了。人哪有前世?”
慕容宸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拱了拱手。
“是晚輩唐突了。殿下保重。”
他轉身,走了。
蕭熙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陸硯走過來。
“他說什么?”
蕭熙搖搖頭。
“沒什么。”
可她心里知道。
他也有前世,
可那又怎樣?
這輩子,不一樣了。
她的女兒,有她自已的人生。
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
柔嘉的院子里,燈還亮著。
蕭熙走過去,推開門。
柔嘉正在燈下繡花,看到她進來,抬起頭。
“娘?”
蕭熙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嘉瀾。”
柔嘉看著她。
蕭熙道。
“你喜不喜歡允哥兒?”
柔嘉的臉一下子紅了。
“娘,你說什么呢……”
蕭熙笑了。
“娘問你,喜不喜歡?”
柔嘉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輕輕點了點頭。
蕭熙伸手,把她摟進懷里。
“好。娘知道了。”
柔嘉靠在她肩上,小聲道。
“娘,他會來提親嗎?”
蕭熙道。
“會的。”
柔嘉抬起頭,看著她。
“真的?”
蕭熙點頭。
“真的。”
柔嘉笑了。
那笑容,比燭光還暖。
蕭熙看著她,心里軟軟的。
女兒長大了。
有喜歡的人了。
有自已的人生了。